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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題

我很少改变,很少被改变。即使将近十年后回小学,踏在已经装修美化却不曾改变宽度的石灰走廊,老师们多了几缕银发,几条鱼尾纹,却还是在一堆小孩子当中团团转,人老心不老的生命感悟,就这样荡漾在彼此对望的眼眸里。惊叹好久不见,伴行的朋友全都不记得,唯独认得我。“当然啦,除了高了一些,胖了一点,完全没变,”老师笑笑。我常常疑惑于这样的形容,当身边的朋友都以滴水涓涓的流速蜕变,进化;而我时时被揶揄经历大江大海,小学到大学脚步不曾停歇,活动一场场、问题一箩箩、思考一轮轮,如此横冲直撞,却十年如一日。或许熏老的只有灵魂,面容和躯体固执地保留在那个年代的状态。

固执地相信不放手就是拥有,殊不知抓得太累偶尔失神,指缝泄出丝丝滞留,最后两手空空。如果硬要说自己有什么变化,大概就是以前可以一气呵成文章一篇,思路清晰;现在敲打字句却昏昏欲睡,思绪冗杂。

这样的时刻能够做什么呢?只能草草地喝杯牛奶,冲个凉,然后让思绪奔驰神游,直到夕阳西下,直到尽兴归家,直到徐徐从床上坐起,看着夜色渐近,才想起是时候出门吃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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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半

曾经有好长一段时间,起床于清晨五点半。那是连一分钟睡眠都要锱铢必较的生活,五点三十分苏醒或五点三十一分睁眼,之间相隔仅仅六十秒之差,都会让疲惫的灵魂觉得满足。

母亲早已冲好一杯温热的杏仁、美禄或麦片。几篇面包、两粒生熟蛋、一汤匙酱油、几撮胡椒粉。打开门,冷风吹醒肌肤上每一颗毛孔,倒吸一口气。独自驶在车辆渐渐繁忙的柏油路上,远方的天穹刚刚泛起鱼肚白。

然后告诉自己,新一天,新挑战,加油。

常常会想起这些,当我偶然在清晨五点半听杨宗纬的歌曲。有段时间汽车的收音机总会在那个时段播放《想对你说》、《其实都没有》。其实,离开痛苦早醒的生活不超过五年,却觉得自己已经处在一个遥远迥异的时空,开始另一轮痛苦早醒。

世界的另一端,晚霞才正要渲染。本来想约那位认识了几年的文友聚聚,结果对方从异国回国到返去异国,自身从灰城回岛城再过来灰城,彼此还是无法碰面。没有什么惆怅遗憾,反而很坦然地祝福寒暄。对方在面子书分享了课堂照:与史蒂芬霍金近距离交流。我除了按赞,别无所求。以前瘦小的,现在已经练出一身肌肉;以前庸俗的,现在已经穿出一身品味;以前孤寂的,现在已经谈了一场恋爱;以前狂傲的,现在已经创出一片事业。我看着他们打破时空的限制,用最朝气的文字最绚丽的图片在面子书动成,我除了按赞,别无所求。

长城老师讲课时不知道如何扯到我,蹦出一句:追求理想的过程中,你放弃了朋友啊。回神,惊讶且愤怒。然而表情依旧平静,除了以一贯的作风,让别人自动挪开旧话题,讨论新话题,别无所求。没有什么心思跟长者争辩,我不太喜欢如此消耗精神。离开时终究离开,好聚好散,才能活得比较长久。

处理好琐碎的杂物和几小时后的呈堂,清晨五点半重新阅读两篇文字,别无所求。生命流转,来来往往,S君和颜的回信成为我这个月最感动的宁静。天色渐亮,微雨,留下狗吠清脆,自身开始昏昏欲睡。电脑播着陈奕迅的《苦瓜》。小时候听不懂,只是一直被感觉熏得泪盈眼眶。如今听懂了箇中滋味,除了一直重播倾听,亦无所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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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僅僅一段文字

拼命翻阅,拼命翻阅,直到最后一页。

张菊香、张铁荣编著,《周作人年谱(1885—1967)》,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1999年,第934页。

仿佛前面九百多页的铺陈,都只是闹剧。

                                     
有时候从噩梦醒来,惺忪望向窗外晨光熹微,记忆模糊,仅留心中无限空虚落寞。
生命仅仅一段文字。如此举足轻重,如此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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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袍與圍裙

那日微雨。从驾驶座跨出车门,细细雨丝落在发梢,轻柔得不舍撑伞。仰望天穹,这一边灰暗忧郁,另一端却温煦明媚。云翳过不久就会飘散吧,终究恢复湛蓝。

推开咖啡厅的透明大门,隔离了外界的潮湿与闷热,里头清冷凉爽。柜台的男生看见我,点头莞尔。我稍微观察一番,也笑了:还是没变啊。

还是没变啊。那年我们初次见面,也是在清冷凉爽的课室。忘了有没有下雨,反正躲在封闭的冷气课室里,拿起外套往头蒙就可以寻梦,窗外花落知多少?纯白校服长裤的先修班生活,仿佛是一件法力高强的道袍,披上了,那些魑魅魍魉,那些风风雨雨,都能暂时被隔绝。在这个结界里,大家沉潜奋斗的目标只有一个:考上大学。那时还不认识金耀基、不认识陈平原,没有人告诉我们,为什么上大学;只有人告诉我们,一定要上大学。大家迷迷糊糊地往同一个方向挤,后来很多人上了大学,也被大学上了,那是题外话。

我总是不经意地留意那些,不穿道袍的一小撮人。众人披上道袍,有几位总是衣冠不整,有几位甚至把道袍整齐地折好,搁在桌旁。不穿道袍的他们走出课室,面对倾盆大雨,面对乌烟瘴气,只需轻轻罩上Stanley Ipkiss的面具,早已拥有变色龙般的调适能力,万象社会成为他们建筑王国的憧憬。我从没阻拦,只是常常从那些渐行渐远的身影,揣想往后彼此会在哪里相遇。

相遇在咖啡厅,惬意又安宁。失联一段时间,才知晓这位朋友卸下道袍,转个身已换上围裙,学习磨豆冲泡。纤长的身躯站在柜台前,一手捧着温热的咖啡,一手灌入纯白的鲜奶,以专注的神情,在充满细幼泡沫的咖啡杯面,勾勒出一只精致的天鹅。然后小心翼翼地,双手将作品捧上前来。

我也不禁变得谨慎,嗅一嗅袅袅氤氲的咖啡豆与鲜奶混搭的淡淡香气,注视褐色湖面上微微波动的白色天鹅。拉花,拉的不只是花纹,还有花纹中婉约的线条,线条中内敛的张力,张力中无穷的视觉享受。平静地从杯口呷了拿铁,想象乳白的光滑与柔顺,黑褐的苦涩与回甘,彼此在唇齿会面入喉,湖水骤减,天鹅无损,静谧依旧。


那日微雨,顾客稀少,我们坐在一角,纯粹聊梦想。倾听对方娓娓道出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期许,语句当中偶尔有些迟疑,有些犹豫,却又很快就恢复坚定。离开先修班,既不跟着众人的步伐涌去宏伟精彩的大学,也不随着社会的调子寻觅薪水稳定的工作,而是选择直接面对现实与理想的尖锐对峙。纯粹以热忱燃烧的火把在广袤的世界探索,这其中的拿捏,仿佛站在悬空的钢丝线,仿佛游走于刀尖峰口,何尝不是我担心忧虑的?

然而我不说,我什么都不说。我不能,也不忍,滥用自己和别人的过去否定充满变数的未来。我依赖经验行事,也厌恶以经验封锁未来。面对理想的追求,在现实的冲击下,我的失败,别人的失败,仅供参考。你可能失败,但是不尝试,肯定失败。说到最后,年轻就是本钱啊。

后来你说,要成为一位专业的barista,在母校附近开间咖啡馆,然后回校分享,理直气壮地告诉那些朝气蓬勃却茫然无助的学弟妹:面对理想和现实,披上道袍并未唯一选择。这个世界还有更合适,更贴身的衣服,比如咖啡馆的围裙。内心的火焰如此猛烈炽热,似乎也让自己温热起来。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谆谆教诲,我想说的非常简单:一步步踏实前进。要变得强大,温柔又坚定的强大。

踏出咖啡厅时,顾客陆续光临,朋友开始忙碌,亦如细雨未曾停歇。或许一年半载,或许更久,彼此才会碰面,可能继续话题,可能聊起新的事情了。我从没强求,只是常常从这些渐行渐远的身影,揣想往后彼此会在哪里相遇。

拉花的咖啡是朋友免费冲泡,来不及付费,只好写一篇文章作为酬报。我的文字没什么价值,只愿这些零散的记录,往后能够见证:一个barista的养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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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窗外風光明媚

带着一台手提电脑,两三本书,几缕思绪。

推开图书馆大门,沐浴在冷气和书卷气交织而成的肃穆静雅。

想读读书,写写文章,却万般不舍。

不舍座位旁一大片一大片的窗,窗外的树绿油油,视野咀嚼得满眼油腻的满足。

打开电脑,翻开脸书,看见耶鲁图书馆。

有段时间去台湾,没有旅行,就是一直往校园、书局、图书馆、中研院钻。

只怕已经钻出了一个又一个小小的洞,塞满无尽的羡慕和闲适。

晴空万里,细雨纷飞,依旧流连忘返于台大图书馆。

天下的图书馆就像不同气质的绅士淑女,他们待在那里,他们等你寻觅。
我终究要先回来,家在哪里,国在哪里,我在那里。

不确定往后是否远走高飞,走到哪里?飞到哪里?

学会和学生会都卸下职位,我并没有完全自由。

开始质问,世界如果容不下天才,要么将他流放彼岸,要么让他英年早逝。

何必用无谓的枷锁捆绑狂妄的灵魂,然后以各种名义降服它、削弱它、俗化它。

圣洁的终究圣洁,如何玷污,如何瑕疵,它只是不完美,却圣洁如故。
白毛很敏锐:干嘛你最近那么低调,太夸张了啦。

因为我本性安分。

应该说,本来就不喜欢跟人类打交道。

人类是什么?自诩比其他生物多出第六感的孤傲物种——是直觉,还是思考?

听到腻了:活出自我。

我们活在一个庞大的网络,环境的网,人群的络,聪慧的你必须了解,我们的所思所得,都必然是环境和人群相互激荡影响的产物。

自我,只不过是一种状态,自以为是的隔离状态。

它必须存在,却不永恒。

不珍惜环境和人群,拼命挣脱逃离的羔羊,最终只会走向虚无。

我深深了解这些,所以安分;我又深深体会灵魂的急躁,所以
奔走。

在留下与离开之间,安分与急躁之间,我来来回回千万遍,才找到那个平衡点,支撑薄弱的灵魂。

我不是一个喜欢到处宣誓主权的小丑——我思绪所及之处,自身早已归属于它,而它必然豢养于我。

工作要求全体上下高度配合,才能达到目标,所以我如此强硬。

然而其他时刻,懒得说服怂恿——我看到你的尽头,但那是你的尽头。

能够透视真相的往往选择缄默。

在没有人懂得珍惜你的时候,只期待自己活得久一点,写得多一点——给下一轮太平盛世的备忘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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