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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一盞溫煦黃燈,在微冷夜晚

回到这个家,屋友已经收拾行李,回到另外一个家。七天短假,游子纷纷以校园为起点,南上北下,唯独我选择不回那个家,继续待在这个家。没什么特别理由,只觉得上下来回亦是一种奔波。

为何不在此停留多一些,沉淀久一些。

屋子静谧空荡,只剩午后阳光从厕所上方的窗,投射在客厅的几块地板瓷砖,烘得暖暖的。站在那几块瓷砖旁,然后踏进晒得有点温热的区域,再轻轻跨出去。一冷一热,一热一冷,如此踏进跨出,那是只有自己才能体会的小乐趣,不可说,不可说。

回到桌子前,欲掀开手提电脑,发现屋友留下字条。字条啊,多么令人雀跃的事。当科技已经发达到可以录下自己的声音存在别人的手机,还有多少人愿意为某个特定的人,坐下来静静书写。哪怕只是寥寥数语,少少的字,也像小小的麻雀,在你的视线范围内蹦蹦跳跳,唧唧几声,也不罗嗦,稍不留神,就飞走了。

看着渐行渐远的身影不禁莞尔,离开的事物,还会回来吗。

“微冷夜晚,留一盏温煦黄灯,在棉被里孵育一朵又一朵的梦。”

好喜欢这一行。而我确实已经躺在沙发上,任由阳台吹进午夜雨后夹杂着潮气的冷风,任由房子浸入无尽漆黑只亮着柔和的黄灯。万物众生睡意正浓,唯独我还在簿子上写写停停,停停写写。橘黄色的光恰好笼罩整个沙发,那是一层薄纱,微微隔开暗与亮,冷与暖。我是清醒的,细数着屋檐下最后几滴雨点有规律地打在收讯碟上。叮。咚。零散细碎,却如此明显。

那些不也是一朵又一朵的琉璃花吗。

想起傍晚稍微整理我们几个屋友的书籍。某人曾经很骄傲地表示:我们三四人的书可以堆成迷你图书馆了。还可以每个月办读书会呢。还可以一起出版作品合集。还可以泡好一壶咖啡聊通宵。嘻嘻。呵呵。哈哈。整天的疲惫让大家在夜晚碰面时都累了,唯有胡言乱语之后随意大笑几轮,省力又提神。

然后看到了一本悄悄地躲在书柜一角。卡尔维诺,《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

我可以用你的文字回复他吗?

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

就留一盏温煦黄灯,在微冷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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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妝台前

坐在梳妆台前,我望着镜子里的我。

开始捏一捏脸颊,镜子里圆圆的脸看起来更加鼓鼓的。

头发梳了又梳,梳了又梳,就是想继续梳,继续梳。

凝视自己的灵魂之窗,没有鲜艳显眼的瓦蓝碧绿,只有腐朽般的深褐,仿佛随时就要塌下。

失焦、浑浊、血丝若隐若现。

嘴唇太厚,尤其最近烟霾来袭,空气干燥,开始龟裂。

牙齿不齐,泛黄,用力一刷就渗血。

还有什么?

眉毛,对,眉毛。

《醉翁谈录》和《郁离子〈乌蜂〉》都提出相同的问题:眉毛到底有什么功用?

但没了眉,人脸又不像人脸了。

镜子里的八字眉令人想起“囧”,完全就是一个象形字(虽然本意不是『但还有谁去计较本意与否[傻啦,现在的人都只看表面而已啦,那个依附在事物上薄薄的一层啊,下面有什么不管啦【哪里管得了那么多,看到表面就行了啦,还计较什么不表面,自己拿来烦】]』)。

面相学说长八字眉的人霸道蛮横,但是我这一生都被人欺负、否定、漠视。

很想烧掉那本懒鬼说明书(还是人,忘了忘了『人的话就不能烧咯,那是犯法的事啊[为什么烧书不犯法烧人就要坐监牢,书本自己要不要辩护一下【书本理都不理,反正烧掉一本它还有千千万万个它】]』)。

我静静地注视镜子里的我,心生厌恶压抑:这真的是我吗?

帅一点是不可能的事了。

某次聚会,一个帅帅又酷酷的男生刚坐下来,还有点闷的场面顿时暖和起来。

话题、食物、调侃、笑声,通通因他而起,而他的一言一语,一颦一耳根红,又为在场的各位带来愉悦的气氛。

丑一点也是难以办到的事。

话说我出生的时候是很丑的,很丑很丑,丑到护士小姐都不禁啊了一声(护士其实不是啊我的丑,只是啊我的嘴很嘟,嘟到和我的小姑一模一样)

如果再丑很多点,或许会被很多人嘲笑唾弃,因此激发心中的热忱,从此走遍世界各地进行激励演说,侃侃而谈自己的奋斗史。像Lizzie Velasquez,没有人会再说她是世界上最丑的女人,相反地,她内在的美比任何佳丽更动人真挚(蠢孩子,最美的女人也会有衰老的一天『说前面一句话的伪君子也是笨的,谁都会老去,但美人年轻时就是可以享受倾城倾国的虚荣感,丑人从年轻到死亡都要背负无尽的愁虑』)

最令人觉得厌恶的就是,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不是最好,也不是最坏,永远只能在之间徘徊。

那最难受,因为等待结果是一种漫长的煎熬。

就像小学时候某天突然在日记里发飙:为什么我永远只拿第四名?一二三名年年有奖杯,有奖金,有得上台拍照;拿第五名到最后一名也不要紧,知道自己与优秀的光环无缘,可以继续过着平淡的生活,继续和其他人嘲笑讽刺那几个书呆子。

就是第四名,在台上与台下之间,小学四五年了,还是是全级第四。

想再努力一些,还是无缘进三甲;不再努力一些,又怕放弃了挤进三甲的机会(可能下一次就成功了呢?)。

人家爱迪生也是失败了九十九次才在第一百次试验成功研发灯泡,中途只要一放弃,这个世界就失去一个伟大的发明(哇这个肯定是小学必读必教必分享的激励故事,让人觉得这个世界美好到令人感动落泪)

但就是卡在中间,得不到升华的喜悦,感受不到坠落的快感。

一直悬挂于摇荡中,时时处于紧绷的期待,不知何时才能松懈。

有人说伤心的时候不要读邱妙津的作品,无论是《鳄鱼手记》还是《蒙马特遗书》......它们都让你陷入更深沉的哀怨而无法自拔因此撕裂自己沦为废墟。

我也想达到那意境......极致的悲伤,心情的谷底。

然后浴火凤凰,从死亡里诞生新的自己。

早在很多人讨厌我之前,我已经讨厌自己几百次。

所以不需再加注释,真的(这是反话,你应该要继续抨击,继续嘲笑『让他早日超生吧,别再让他如此痛不欲生[却又死不了,你知道吗【啊太多层了,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地过着表面的生活,很烦啊啊啊】]』)。

我望着镜子里的我,坐在梳妆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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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語

我觉得我是一条鱼。

然后被放置在草原上奔跑。

不是第一次了,这种感觉在某些时刻浓烈呛鼻,只能拼命咳嗽流泪,无处可逃。

尤其在人多的场合,我常常思考,我在和我不在究竟有什么差别。

为什么有些人一现身就可以吸引全场目光?

会不会他们都是一群羊,懂得互相欣赏彼此的美?

他们不敢批评鱼什么,虽然他们不懂鱼究竟为什么会混在羊群里。

鱼能奔跑吗?

曾经我安慰一个人,如果鱼放弃适应新环境,那么它永远只是一条在水里才能存活的鱼;如果鱼接受新环境考验,那么它将进化成可以行走的鱼,成为双栖,成为更强的物种。

那个人听了或许积极向上,或许无动于衷。

但无论如何,都不能在我失落时回赠我啊。

我不会感动的,更不可能感受到其中的能量。

因为送出去的每条句子,都是为每个人量身订造,只有他们自己放在心里最觉舒服合适。

我怎能察觉不到其中的矛盾与缺陷?

鱼飘逸的尾,怎么可能瞬间变成发达的双肢?

如果你相信鱼是造物者的恩赐,鱼永远只是鱼。

即使你同意达尔文的《物种起源》,进化论是一趟漫长的过程。

数千年,数万年。

短短的几年,就要鱼变成羊?

我在一群羊的聚会里,只是拼命地喝水。

我常常很容易渴。

我很需要水,我尴尬地说,不够水我就奄奄一息了。

然后我先早退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隔天有事需处理,不够睡我就奄奄一息了。

羊群啊喧闹温馨,鱼身如我何去何从。

和大大不经意聊起求学经历。

我很开心,我说,家人从来没有反对我的选择,朋友从来没有轻视我的去向,老师从来没有否定我的能力......我很幸运,我说......

我说......

停顿了几秒,吸了一口气。

只不过,有点寂寞。

当那些同窗同门同班的同伴,你记得的,明明在同一条走廊上聊天的,午后斜阳透过树叶斑驳成墙角的一层漆一层影......我记得的,明明一起经过,那些树叶滑过我们的鞋我们的衣我们的脸庞......怎么不留神,走廊只剩我和自己的倒影......什么时候渐行渐远了......到其他领域、到其他地域......太远了......几年后喜相逢,却在沉默中滋生丝丝不安......我们都把话匣子的钥匙遗漏在时光的罅隙里......照片里碧海横铺,艳阳高挂,你在蔚蓝的天穹下定格最灿烂的笑容......我在灰城里和带口罩的路人一个又一个擦肩而过......你说遇到真爱了,已经靠岸在汹涌的海,灯塔是这一世的归宿......我还在守株待兔,不会自己来啊不会自己来我真傻,我要的或许不是兔而是一片海......我认识一群羊是很开心的,透过羊认识了一群牛,透过一群牛认识了一群虎,透过一群虎认识整片草原......但圈子越大我只会觉得自己很渺小(我有点渴)......渺小只会让自己觉得没有存在的必要,就像过于伟大如天地也将成为令人忽视的存在(我很需要水)......我纯粹喜欢某个地方所以决定停留成一棵花开的树(我尴尬地说,不够水我就奄奄一息了)......我的花瓣我的馨香将随微飔飘散到好远好远的地方(我的鳞片闪烁着对水的渴望)......渴望有人给我拥抱借我耳朵......(我该回去的,可以解渴的海啊有着波光粼粼的水)还会一直认识崭新的人,一直在相识相磨练相惜相纷飞的轮回里久久不能自息......(草原离海洋太远了,进化在途中、净化在途中,鱼身卡在归与往的途中)他们要重新认识我才能了解我,我必须等他们达到心照不宣的境界,虽然那暗示一段美好关系即将因时光之流的洗涤只剩惨白的淡淡痕迹,我们将分离开始新生活......(我还好吗?我只是很爱睡,虽然我也很爱水)那些熟人都散落在世界各处,独留我固执愚蠢如树枝上的麻雀......(你看那鹏鸟张开翅膀飞得好远好远,缩小成一颗耀眼的星在移动)......原谅我,我,我真的不喜欢,但我活在一个不是我能掌控的世界,我,我能了解我的苦衷吗?只有我能紧紧地给我一个拥抱了,来,抱抱......别哭,落泪只会减缓思绪的流动,而我要睡咯,好好地喝一口水就睡吧......

然后我将在梦里看见一条鱼。一条鱼在羊群里穿梭,忙碌疲惫。

日复一日如往常,静静地工作,默默地生活。

走着走着,突然在某个转角,惊见一群鱼拿着一盒蛋糕徐徐走来,插着的蜡烛烧得红红黄黄的,微烫的气流熏眼,泪水欲流。

那些羊围在一旁好奇,什么时候来了那么大群鱼啊。

然后生日歌开始轻轻荡漾,唱啊唱,一条鱼突然很感性地哭了。羊和鱼都沉静下来。

为什么你们那么迟才来,为什么你们那么迟才来……

一条鱼啜泣。

你们知道我独身等了很久很久很久……真的等了很久很久……

羊群各各眼泛泪光,鱼群亦是。

然后画面渐渐变淡,苏醒,起身,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枕头一角,容纳鱼眼的小面积,微湿,渐渐干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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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子裡的自語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想写封信给你。

鸿,现在只要轻轻掀开右边的窗帘,阳台之外,铁窗花之外,这座城市一角的景色就在眼前铺列成朦朦的夜景(如今烟霾四起似薄纱,你那里还好吗?不好记得戴口罩)。如此平凡,却已经能够让浮躁的思绪沉寂片刻。那些高楼大厦一格一格的灯光,亮起一个一个好奇的疑惑,你不禁揣摩格子里的人究竟在做什么。在书堆中赶毕业论文然后睡去?在床上和另一个裸裎的光滑肌肤摩擦碰撞?在凝视着排列整齐的安眠药然后酝酿着冲动一瓶瓶囫囵吞下?有没有像我一样的人,即使趴在桌上闭起眼就能到天明,还是愿意让夜再黑一些,只因为想为某些人写写字?

鸿,陈翠梅有部短篇电影,叫《丹绒马林有棵树》。A Tree in Tanjung Malim。那棵树或许才是整部电影的主角,我偏偏喜欢那栋略显陈旧的组屋。男生和女生躺在组屋前的草地上,他们在打赌,房子的哪间格子先熄灯。(啊,它真的先暗了。呵呵,你错了,它还亮着哦。)我起先看不明白,但某些时刻当它们无意掠过,感觉渐浓渐惆怅。有多少人愿意躺在你的身旁,纯粹静观每间房子每盏灯的亮与灭?而那个陪你的人,会不会在某个路口就走失了,最后只在空气里残剩淡淡气息,一恍神,就消逝得不留丝毫记忆?

鸿,我认识的人很多,但了解我的人太少。而那一小群人散落在世界各处,我只能常常自我安慰,没关系啊,不都在同一片星空下吗?想着想着,反而更悲伤了。了解我的人沉默如石,不认识我的人却拼命为我下注释。有时候多想发一发脾气:够了,真的够了。那些复制的文字,重叠的身份,早在很久以前(甚至你还没动念),我已知晓。以时间喻线,那些端倪早已被串成琳琅满目的吊饰,从纹路早已观察出动静,只是不说破。破了,必是另一种凌乱的开始。我已经忍受不了日常的喧嚣,更不想因此添上另一份消耗精力的折磨。


  鸿,我真的想睡了,远处的小格子好像又暗了一些。你最近过得好吗?有想念我吗(但有什么值得被想念呢?)我答应过的会来找你。或许是明天吧,或许是后天,也有可能是哪一天,我会走出其中一个格子,低吟成喃喃自语:“I will arise and go now... and I shall have some peace there... I will arise and go now...”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那是杜甫,而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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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重的殼裹著輕輕的仰望


夜里挑灯,月华清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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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一直都在

世上原本有很多路。有些,走的人少了,渐渐就不成了路。
——七堇年

那些被遗忘的路,随着时光散漫挥洒那豢养孤寂的饲料,自生自灭成一地贫瘠的空虚,和无以名状的哀伤。孤寂郁郁而终,湿润的泥土温柔地吸允仅剩的残骸,最后遍地长出淡淡金黄的芒草,轻轻摇荡在南纬的风,北纬的雨。

我在众人喧嚣中恍然回神,悄悄离队,凭着记忆的向导经过潺涓溪流、葱翠山林、深幽峡谷,直到豁然开朗,不禁凝神伫立。虽然映入眼帘只是暮霭笼罩的一片荒芜。

前方没有路了。却也不想倒退。心中默默认定,另一端就是目的地。《出埃及记》里的摩西可以劈开红海,吾等闲人,何德何能。

所以留下,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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扪心自问:多久没有认真地听自己聊文学,说故事?

我们从小就被教导如何专心听别人说话。要减缓咀嚼食物的声响,搁下手机,将眼神轻轻挪向发言的脸孔,聚精会神。会适时地点头,表示鼓励赞同;会适时地撇开脸颊拉低眼神,那是消化语句和沉思的举动。这一切反复练习得多么自然,自然得不禁让人思索:我们曾否以那么谨慎的方式,聆听自己的心声?如果不把持这套公式的,是否就要断定此人不尊重?如果自己不曾和自己进行那么深刻的对话,是不是代表自己还不够尊重自己?

什么时候想起这些?当无晨自认聊天途中会偶然失神,不是低落而是沉思;当无晨讶异我不拐弯抹角,直接剥落事物的外衣以袒露问题核心。更加让我反省的是,当无晨疑惑课堂文章与文学创作有何分别,当无晨询问有什么办法可以增进文笔提升思维,当我回想自己的侃侃而谈......越想越心虚。

木内兹兄分享,作文与创作其实差别不大,难以厘清。其实两者有很大的差别,而且作用各异。为什么学生分辨不了两者的界限,因为现今的考试其实鼓励考生以文学创作的思路写课堂文章。文学底蕴不深厚的老师,不但难以启发学生,而且顾虑学生的文笔还不能收放自如,只好继续以八股文的方式教导学生写四平八稳的作文。这让大部分考生受益,却无可否认扼杀了一小撮学生的创作细胞。

增进文笔提升思维一事,其实比阅读更重要的,是思考。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阅读(也是学习)和思考唇齿相依。如何让别人书写的感受融入自己的文笔?你必须要了解作者的背景,感受作者描绘的景物,那颜色,那气味,那飘零的雨微刺冰冷的肌肤......但是不能沉溺于其中。你必须将它们的外在剔除,留下最清澈的内在——可能是一种意象、心情、思想,把它们镶进你的生活。唯有如此才算是真正地与文字交流,而它们(你所谓的精髓)将真正属于你。

这些我曾经思考无数次的问题,已经有笃定的答案,为什么回答起来依旧支支吾吾?

我在众人喧嚣中恍然回神。在离开文字的这段日子,生活究竟把我带到哪里?原本清晰的思路悄悄被遗忘,渐渐就不成了路。

挡在我的面前,是一片巨大的思绪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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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晨曦的沐浴中苏醒,缓缓从草地上坐起。微风轻抚,混着远处的鸡啼鸟鸣。仰望,万里晴空。一条蜿蜒小径在麦色的芒草中延伸,至远处。至远处,袅袅升烟,是归处。

伸了伸懒腰,望向前方,不禁莞尔。

世上原本有很多路。有些,走的人少了,渐渐就不成了路。


但是,只要愿意回首,路,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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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市蜃樓

一跛一跛将自己拖到小径的起点,才察觉自己冒了身冷汗。我仰望,漫漫长夜静谧成河,那潺潺必是虫鸣,随着小径倾斜而下,流到尽头,流进谷底,流入沉默的心。我持续仰望,深怕头一低,就无法控制泪水落成破碎的花。

之前面对来来往往的匆忙人群,我都是那个被放缓的人物,步伐与众人格格不入。为什么不随大家前进?不会觉得孤单吗?不会觉得自己怪异吗?很多时候只是莞尔,然后淡淡地回答:我不介意。

我真的不介意,亲爱的,因为非常清楚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过客多于逗留。我们只不过是一群即将起飞的人们,机场是我们的共同目标,但是踏进大厅,不一样的航班让我们分道扬镳,离别是必然的。只会给彼此一个散场的拥抱,然后随着行李箱格拉格拉拉进各自的候机室。所以我不惧受伤,更不怕漠视。他们终将与我渐行渐远,甚至不再碰面。他们施予我的,无论是好是坏,都会消散如晨雾。我从没放在心上,因此安逸平静。

我会如此自信,因为我更期待坐着相同航班的乘客。他们都是和我前往同样目的地的人啊,我们必然有更多的共同点,我们必然会更了解彼此。我不再茕茕孑立,我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圈子,我会因此觉得满足而喜乐。我不再流浪。只不过现实丝毫不假,是冷的。我孤身立在微凉的风里,不敢随意移开脚步。

呈堂结束后,同学们匆匆走出课室,只想吃晚餐,只想回房。同宿舍的一声都没响(要不要一起走回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脚板抽经,脚趾不由自主地往内紧缩,抽动,痛不欲生。走出空荡荡的课室,已忍不住呻吟。背着沉甸甸的手提电脑,拎着呈堂用的书袋,一跛一跛走下几层楼梯,一跛一跛将自己拖到小径的起点,才察觉自己冒了身冷汗。左边是浓密树林的黑,右边是空旷讲堂的暗。细长的洋灰小路仿佛电脑游戏的画面,随时会冒出鬼怪野兽,然后吓得你魂飞魄散。

我仰望,漫漫长夜静谧成河,那潺潺必是虫鸣,随着小径倾斜而下,流到尽头,流进谷底,流入沉默的心。我持续仰望,深怕头一低,就无法控制泪水落成破碎的花。咬紧牙根一跛一跛走下坡,我多么希望真的能够遇见魑魅魍魉,证明我不是单独一人。见鬼又如何?我们都是被遗忘且抛弃的,再不同病相怜,岂不遭天谴?

最后当然没有什么妖魔鬼怪出现,脚趾可以渐渐舒展,可以平安无事地走回房,可以静静地吃晚餐,一切照旧。生活中很多事都要一个人消化稀释,我认命的。

社会根本定义不了我,如此老成的灵魂,如此幼稚的身躯。或许如此,即使航机已经降落在属于自己的园地,我还是和往常一样,被标上与之前一模一样的注释。不需再了解彼此了,因为我早已经看穿你,而你根本不想理会我。你有你的前程、你的目标、你的爱与恨。这完全没有错,亲爱的。

并不会绝望失落,毕竟是我太早定义归宿。我的本质是一种流浪,在茫茫沙漠以为已经找到绿洲,结果只是海市蜃楼。原来这里不是终点,而是另一座机场。我们只不过是一群即将起飞的人们,机场是我们的共同目标,但是踏进大厅,不一样的航班让我们分道扬镳,离别是必然的。只会给彼此一个散场的拥抱,然后随着行李箱格拉格拉拉进各自的候机室。所以我不惧受伤,更不怕漠视。他们终将与我渐行渐远,甚至不再碰面。他们施予我的,无论是好是坏,都会消散如晨雾。

我从没放在心上,因此安逸平静。

只不过这次,我真的舍得如此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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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痕閱歷大千世界

忘了是在哪里看到这样的一则冷知识:大海的水面没有一刻会平滑如镜。

杯中的水可以在几秒内沉静下来,因为面积容量都比较小。大海辽阔成盛满物种的大盆,大西洋东边想平静,西边却吹起了一阵风,涟漪渐渐扩散至整片汪洋,这是表面的不可静;大海容纳万物,鱼群嬉戏、猎捕、逃难、迁徙,日日夜夜似数万支汤匙搅动着,或漩涡或波浪,都是内心的不可静。

我们却在这种种不可静,如浪花拍打岸边时的哗哗沙沙,如冰冷海水含吐踏在柔软沙地的脚丫,如海浪有规律地起伏在远处的海岸线,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宁静。就像被滂沱大雨困住的城市里,一个人躺在床上听听那冷雨,你的心比任何时候都来得安逸。

生活亦是如此。偶尔吟起陶渊明“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一句,甚是羡慕。为什么在热闹的人群里立一间房,却听不到与人相伴的车轮隆隆,马蹄哒哒?它们是存在的:路人、舆车、骏马,但不是鲜艳显眼的吵杂,而是被诗人嵌入环境的罅隙,成了大自然的一部分。如此一来,那喧嚣如大海,如豪雨,我们知道更庞大的恐惧和忧虑已经被充满杂音的结界隔开,因此心无挂碍,因此静默成定水无痕。

初次来到K城时,我拼命感受那些新鲜事物和陌生事迹,听着路人一遍又一遍的青春呐喊,炽热宣言。鼓噪的氛围让人激动,就像演唱会大舞台上的歌手拿着麦克风对着观众施号发令:给我尖叫声!声浪就像暴风雨卷席全场,一发不可收拾。一直让它们尽快越过我,然后自行稀释,或者附着于结界之处,剩下的,才是我要的。

如今动荡的时期渐渐过去,一切缓缓回归最初的静谧。之前我发狂似地写了两篇纯粹宣泄情绪的文章,一篇迂回,一篇泼辣,篇幅是passed的,内容却是failed的。但生活如此真实不假,我的瘀青如果没有这样用力地搓揉,是不会消散的。

必然会得罪一些人,心生害怕愧疚。这时想起同班的铟铟,那位敢怒敢言,可以在脸书用文字坦荡荡地扫射人群而不惧任何眼光的一朵铁玫瑰。我只躲在这里独自拿着空铁罐乱敲乱嚷,显得懦弱多了。况且,也太高估这里了吧,一个已经被人遗忘的空间,或者不曾被人留意的空间,喊道最后,只有海风听见。

乱发烂渣乱抛文字之后,那些大幅度动作反而让许多阻塞的思绪通畅。为很多事下了定论,豁然开朗。就像沉睡后的苏醒,一切重新启动,回到了之前的孤寂。知道有些人像远方的星星,守候黑夜,陪我等待黎明。黎明还没到,先读黎戈吧。《静默有时,倾诉有时》:

埋没在人群里,没人注视我,失去一切座標系,那更好了。方便我无痕地阅历大千世界。


天亮时,继续无痕地生活。这样最好,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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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釋的尾端,盡是流水帳

《诗经·小雅》中,《南陔》﹑《白华》﹑《华黍》﹑《由庚》﹑《崇丘》﹑《由仪》六篇仅有篇名﹐而无文辞。宋朱熹于集传中称此六诗为“笙诗”。

解释的尾端,尽是流水帐。之前解释了好一大段,泄出的水充满怨念,闷得令人濒临窒息。如今大江东去,沉淀的事物刻画于生命之舟,不会消逝,不会磨灭,只留下印记。

一切随时光日渐稀薄,却依旧存在。偶然惦记,偶然漏遗。


因此删文,只留题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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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者之歌

我在台下听着她们唱《流浪者之歌》,心里暖暖的。台上的灯如此温煦,映在观众席上,每个淡淡的轮廓若隐若现,包括坐在角落的我。眼角不知觉泛起泪光。
我听过两首《流浪者之歌》。一首是F.I.R.的作品,对我有特殊的意义,因为那是我背下所有歌词的第一张专辑。那是青涩懵懂的小学时期,那是千禧年迎向的第一个年代,那是所有事情的交接点:msn与facebook,动物棋与plant vs zombie,榴莲公主与红蜻蜓,光良品冠与少女时代,Snow White与Elsa,当然也包括歌词簿与酷我音乐盒。

流浪者,你为什么要流浪?
因为那是牧羊人的方向,他淡淡地说。不管是晴天、阴天或者是雨天,方位从来不曾挪移,只好缓缓前行。
流浪者,你的羊群在哪里?方向的尽头又是什么?
流浪者沉默,视线微微往左移,眺望着好远好远的他方。仿佛在搜寻,搜寻他的羊群,搜寻他的目的地。

歌词簿对我来说就是文字的音乐盒。那时候报章娱乐版每星期都会刊登流行歌曲的歌词,附上歌手帅气美丽的沙龙照。女孩们纷纷准备簿子,有的是练习簿,经过颜色笔设计绘图,整本焕然一新;有的是精美单线簿,封面印着身穿黄裙的Belle,蓝裙的Aurora,紫衣的Rapunzel,碧绿鱼尾的Ariel......大家小心翼翼地将歌词剪下,贴妥,空闲的时候就围在一起互相交换欣赏,翻到同一首歌词,一起唱啊唱。多么美好的姐妹淘时光。

流浪者曾经拥有一群羊,他确实拥有过。他喜欢它们,它们是他的好伙伴。
流浪者把它们圈在一个小山坡上,那边有蓝天白云和绿油油的草原。他们彼此承诺,会一起流浪到天涯。流浪是牧羊人的方向。
有一天,他的栏断了一小截。一只羊不见了。
它去了哪里?他焦急地问。其他羊没回应,继续低头吃草。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其中一只羊很不耐烦,抬头顶撞一句:
羊是你的啊!干嘛问我们?

我的歌词簿只是平平凡凡的学校练习簿,什么都没写,只是剪,贴。一首是潘玮柏的《快乐崇拜》,当时只想学rapping的部分,还不认识feat的张韶涵。一首是张学友的《黑白画映》,从这首开始切入歌神的歌曲,往前追索,往后追随。其他通通是F.I.R.。常人喜欢《Lydia》和《我们的爱》,我也喜欢,但更锺意《流浪者之歌》。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当时只能模糊地描述“我很想哭”。
男孩子做事情只有三分钟热度,加上没有男生会围在一起拿着歌词簿唱歌(娘到半死,还不如玩pokemon卡【虽然他们自己都在家里乱rap乱唱】),我的“采歌”行动也草草结束。歌词簿在一轮又一轮的大扫除中,跌入时光罅隙,一去不复返。

流浪者拼了命去寻找遗失的羊。羊群在流浪者背后议论纷纷,但是每当他转身,它们又若无其事地低头吃草。
直到那一天,遗失的羊从远处走来,稳重且自信。流浪者又惊又喜又气:你到底去了哪里?!你为什么要突然离去?!
那羊完全漠视流浪者,面向羊群:我找到了可以安身的地方,我们现在可以开始前进。
羊群欢呼,流浪者愣着。
花了一段时间,他吐了一口气,平静地问:为什么?
因为没有事物愿意流浪。告诉我,你方向的尽头又是什么?
流浪者沉默。
感谢你这段时间的照料,让它们免受野兽侵袭,让我能安心寻觅落脚地。说罢,头也不回地带领羊群离开。夕阳西下,流浪者的影子被拉得好长,好长,那么孤立,那么无助。
流浪者高喊:我是牧羊人!
羊的声音还在空中回荡:只有羊领导羊群。
你是流浪汉,你没有资格。

交接之后的世界,一些情愫大大贬值。
什么叫惆怅?六年级的同学问。
我说,那是你失去一件事情,并且永远都拿不回来,心里产生的淡淡悲伤。
老师,我感受不到,同学诚实地回答。现在有了科技和网络,还有什么事拿不回来?
老师,悲伤和淡淡的悲伤有什么差别?另一位同学问。
拿不回来,就买过新的啊。另外一位同学喃喃自语。
我没有责备他们,我也曾经迷茫。或许,我能够坦然地让歌词簿消失在生活中,无可否认,因为我知道酷我音乐盒可以把它们重新收藏。我并没有失去。
那软件是我拥有笔记电脑之后才安装的。依照歌词簿的歌曲顺序下载,不必吹灰之力,歌曲一一播放,还有字幕在荧幕一角陪你歌唱。你不会明白我的情绪是多么复杂。音乐盒是神作,它创造了简捷的听音乐管道,却摧毁了每个星期守候娱乐报剪贴歌词的必要。后者变得愚蠢累赘可笑,仿佛我的童年因此变得愚蠢累赘可笑。

流浪者最终还是要上路。翻山越岭,渡江过海,走过一个个大城小镇,看尽繁华与沧桑。偶尔会生病,就像现在。孤独的人最怕生病,生病让人疼痛,疼痛让人联想到脆弱、冰冷、黑暗、死亡。
远处,流浪者看到一棵大树,在树荫下歇息时已经疲惫不堪。我会死在这里吗?我是不是抵达不到牧羊人的方向?他仰视着面前的大树。茂盛挺拔,滤掉了炙热阳光,留下轻风徐徐,绿叶沙沙。
当叶子真好,流浪者想。留在树枝上吸收养分与光,不必四处奔波,至少有个依靠。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一片叶子凋零飘落。
“撑住我。”叶子纤弱地呼救。

在音乐盒里,听到了另一首《流浪者之歌》,陈绮贞最新专辑的歌曲。有人说她根本唱不到那么高的音阶,听起来很辛苦;有人说不懂歌词,觉得歌曲编排怪异;有人为了支持而支持,贬的人都是不懂音乐,都不会欣赏歌曲......
我只是静静地带着耳机,静静地听,一遍又一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和很久之前一模一样:我很想哭。
为什么?流浪之歌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让我承担如此的感受,却不让我拥有足够的文字诉说?

“撑住我。”流浪者无意识地跟着呼救,然后惊醒。
夕阳西下,几朵云被染成橘红,那么耀眼明目。
流浪者慢慢地站起来,病情已经减退。往后一望,那幅景象令他困惑。再望望四周。
没有叶子。
只剩一个粗壮的主干,和交错成伞的枯枝。光秃秃的。
流浪者不禁莞尔。
然后收拾行李,继续前行。

我是遇到一个德国人才跟他聊起《流浪者之歌》,虽然他没看过Hermann Hesse的Sidhartha。他只身来这里做交换生,体型瘦小,外貌成熟。他曾经想融入这里的社群,但最后还是看到他独来独往,最常依在某处抽烟。心血来潮,跟他说了Guten Tag。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你为什么选择来到这么陌生的城市留学?你应该知道,很难融入。

聊到最后,我疑惑。

他的双指依旧夹着香烟,突然间正经地望着我,那暗蓝色的眼眸令人着迷:你最近为什么自我隔离,流放成一种伤?你应该知道,可以融入。

我望着他,有点惊讶,但还是笑了出来。沉默了一阵子,只是轻声询问:

“你有听过流浪者的故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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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的三個願望

从前,但不会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小女孩,她有三个愿望:

一,长大后,她想当战地记者。

那时候,禤素莱还没有写《随军翻译》,不然她读了,可能直接收拾行李拎着相机就搭飞机过去烽火连天的荒芜大地。当然,她也有可能了解真实状况并非她想像中简单而放弃梦想。总之,幸好那本书还没出版,她的第一个愿望才不会那么快瓦解,我这篇三个愿望的故事才能继续说下去。

我碰见这个女孩是后来,但不会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那时她看不到我,只是静静地独自走在树影婆娑的炎热午后。削瘦的体型配上及肩的长发,攒眉蹙额,像弱不禁风的林黛玉走在一条惆怅的路上,好长,好长。那凄清的冷,是微烫的飔怎样吹都吹不暖的。

这样的女孩真的可以在那随时都会送命的混沌之地生存?她的妈妈第一个摇头:不行啦,你这么爱哭,怎么可能去那儿报导?女孩想想觉得有理,最后慢慢放下这念头,因为她还有第二个愿望。

二,长大后,她想修读中文,然后在庙前摆个小摊子,为人解签。

要想象这一幕,槟城广福宫是最好的故事背景。庙宇历史悠久,香火鼎盛,入庙膜拜就可以看到男女老少跪在神像前摇签筒。我很多时候都站在一旁,只为了听听几十支木签在筒里碰撞的清脆声响,沙沙,唰唰,里边夹杂着些许忐忑,但更多的是心底渴求的寄托。

女孩要做的不是依签论事,而是把上上签解成上上签,下下签也解成上上签。她要信徒以百味杂陈的心情来到档口,却通通以愉悦的心情离开,面对未来充满期待。我知道女孩有这种能力,因为她可以轻易地看穿事物的另外一面,可以让别人脱离思绪的死胡同,站在更辽阔的角度去诠释同一件事。

这时妈妈又摇头了:“不行不行,一个年轻女孩不务正业,竟然到庙旁开档解签?你傻了吗?”当时,我猜女孩听了应该会嘟起嘴,不吭一声以示不满,或者没有放在心上。她还有第三个愿望啊。

三,长大后,她想嫁给中医师。

这应该是三个愿望当中最实际,也最容易达成的,既可圆了家人的期望,嫁个专业人士,当个贤妻良母;又能有一个安定的生活,不需四处奔波。但她想有个中医师丈夫的理由其实很简单:她很喜欢中药房的百子柜。

后来她怎样了?愿望达成了吗?严格上来说,没有一个实现;但仔细一想,也未必是如此。她没有嫁给中医师,可是与一位疼爱她的西医步上红毯;她没有在庙前摆档,但还是从中文系毕业;她没有到战地采访,但是听她独自一人处理买房买车一事,那种直率和勇气,听到我们几个口啊啊。

最重要的是,如果她达成上述的其中一个愿望,那么就不会坐在我和一等生的面前,喝咖啡,吃汉堡,聊起这些陈年往事。她不会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一起出席文学讲座,我不会看到她对文字的坚持而开始写部落格。她不会出现在一等生的生命里,常常督促,鞭策一个当初看似懦弱现在却坚韧得很的孩子。少了她,我和一等生也不会相遇,彼此也少了一股写作的动力。


生命与生命环环相扣,你不会仔细探究。我现在想念他们,因此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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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之理想世界

谁不希望自己的生活纯净如清水,纯真如童年。

小学某天,低沉老师拿着一个1.5升容量的塑料水瓶进班。低沉老师教生活技能,令学生敬畏,说白了就是怕他。不单单因为他身形魁梧,而是那把低沉又厚实的嗓音。说话不急躁,字字铿锵有力,像颗颗小铁豆脱口落地,既清晰又响亮。学生都听得懂他的教导和指示,所以没有人敢以“听不清楚”为由而犯下错误。他说:“上课请专心,不要讲话,不然请离开我的班。”语速不急不缓,仿佛一个充满威严的老学者以炯炯有神的双目对着你说话,再顽皮的孩子也会收敛许多,静静听课。

同学们看到水瓶,心底虽然知道要做什么,但不敢手舞足蹈,只是乖乖听着指示。“去操场拿些沙土。”“去拿些小石子。”“去调一杯泥水。”低沉老师用刀片切开水瓶的底部,依序放入棉花、纱布、黄土、细沙、碎石,最后倒入我们调好的泥水。屏住气息,大家看着浑浊的深褐液体一层一层渗透精心设计的关卡。水最终从瓶口流出时,大家还是目瞪口呆,虽然已经知道结果。污水竟然能被自制的过滤器恢复一杯原貌,那么清,那么纯。

纯是一种美。没有瑕疵,没有杂质,它完完全全属于自己,不会与别的事物共享同一个容器或时空。它是唯一的存在,因此显得神圣、珍贵和完整。如果被别的事物混合,它必须妥协,必会黯淡在其他元素中,初衷和意识会慢慢被吞噬,最终剩下残骸碎片。它会渐渐地被人漠视,最终遗忘。

我一直觉得低沉老师应该继续在小学教书,教地方研究,教生活技能。虽然严肃认真,但讲课生动有趣。之后为什么会从政,为什么会加入那个政党,为什么回归教育,很多年后我有机会发问,但每几见面只是寒暄一番。很多人曾经指责他的选择,最终也在舆论里被淡忘。把生活中多年的杂质滤掉,我很单纯地一直称呼他为老师。从以前到现在,他都只是我的老师。

生活持续前进,不知从哪天起,我开始怀念那些纯的时光。可能是吹着微风的炎热午后,躲在房内吃沙拉读小说;可能是人车喧嚣的宁静一角,与喜欢的人在咖啡厅里喝着同一壶茶;可能是静谧的深夜,一边听蔡健雅一边写着那些值得纪念的事。我害怕,害怕往后阅读不是因为填补空闲的罅隙,而是为了作业研究;害怕往后与人聊天不是因为惦记对方,而是讨论行销策略工作计划;害怕文字不再是梳理思绪书写社会,而是为了人气名誉。纪念是一种征兆,暗示你所在意的东西会像流水潺潺逝去不复返。谁不怕,不怕有些事早在告别的那天,已消失在这个世界。

我渐渐不能单纯地读一篇文章,为它笑、为它哭、为它感慨。那些文字在我眼里通通转化为结构、意识、企图。我能更精准地说出作者的想法,甚至超越作者的思维,却因此更约束自己的情感。我以更高的角度审视自己的文字,很多幼苗因此如杂草被拔起摒弃。以为文字的国土会因此变得更纯,殊不知更杂乱得像一片荒芜。

那天长城老师问:“书法好不好?”答:“不会。”再问:“棋艺好不好?”答:“只会基本功。”三问:“领导能力如何?”不敢答我厌倦了,只答:“不强。”老师担忧:“写作方面又没什么成就啊。”我笑了:“看来我真的一事无成啊。”看着年龄相仿的朋友正在前进,自己却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两脚悬空,抬头又看不见出口,真让人忐忑不安,呵呵。

顾虑让纯之理想世界崩塌瓦解。我听见城墙一角发出龟裂声响,但又能如何?现实充满顾虑,而我活在现实里,却一直向往单纯的文字。所以,只能继续坐在桌前,静静地写。静静地写,写到世界抵达尽头时,任何事都干预不了,我和我的世界将消失在茫茫人海,如涟漪平复成一镜定水,无痕。

消失,空。这将是最终的,纯之理想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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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水新年

很罕见地,年除夕下了几轮骤雨。很大很大的雨,水滴颗颗如坚实的玻璃弹珠,洒在千家屋檐,落在万户屋瓦,气势澎湃得震耳欲聋。你必须在旁人的耳际稍微提高声量才能交谈。豪雨夹杂着冷风的傍晚,什么新年气息,什么热闹场面都烟消云散;但团圆饭依旧,人群依旧,温馨的相聚依旧。月初生水痘,虽然痊愈仍需戒口。大伯父大伯母特地炒了几盘清淡小菜让我送饭,这对连续吃了两星期瘦肉白粥、清汤白米粉和无味白面包的病人来说,已经是美味套餐。

其实吃医生开的药,什么戒口三个月,什么不可吹生风,什么减少外出,通通是废话。可是想到生存的日子还很长,宁愿现在让身体拘谨些,也不想往后承受不必要的病痛。所以没有帮忙清理老厝,没有帮忙烧香祭祖,很多时间都静静地待着,睡午觉、看电影、滑手机。懂事以来就跟着母亲打理家务,新年不会特别开心,反而感觉吵杂和疲惫。在孩子群里,我和妹妹又属于“断代的一层”:上面是隔着五六岁的大哥哥大姐姐,下面是隔着七八岁的小弟弟小妹妹。即使年纪相仿的,每年才见一次面,大家祝贺寒暄一番,也没有什么话题可以深谈。

让我觉得烦闷的,是那一成不变的过年模式。整理衣服、用品、年货,一袋一袋装进车子,在回乡路上塞车一下,打扫祖屋,准备祭品,凌晨拜神,到亲戚家拿红包,接下来几天就待在屋子里发呆,然后收拾行李,回校上课。让我觉得愉悦的,也是那一成不变的过年情景。几间家户的公鸡振翅飞上篱笆,轮流引颈啼叫,有互相较量的意味儿;晚间半只巴掌大的蝉躲在一角发出高分贝的声音,虽然刺耳但不讨人厌;踩在外婆家厨房的木屐依旧卡拉卡拉地响,清脆而朴实。


成长的过程中,不会感叹,只是更笃定,生活是一场又一场的循环。工作了整年,就期待能与家人在农历新年欢聚;休息了几天,又回到各自的轨道继续前进,固定的规律必然逃不掉枯燥和乏味。新年下雨,有些人觉得扫兴,有些人觉得凉爽。一边吃一边聊,其实觉得这雨下得真好。至少,今年可以从单调中感受到不单调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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