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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孤獨恆常如新

Geon,

我已经很少在深夜写作了。深知自身的极限,却固执地想跨越。极限像一朵鲜花,绽放在白云萦绕的高山石缝,艳丽芬芳,垂涎欲滴。而有只蝴蝶,耗完毕生力气冲上云霄,希冀与生命中最美的事物相遇,却在气压击碎薄翼的刺痛中,生命恍然消散殆尽。我来不及哀悼,只希望它希望自己做着一场梦。

很多时候写着写着就睡着了。前面拟好的,想对你述说的话,随着删除键一按,通通消失在时光的缝隙里。往后再努力钩沉,浮上水面的只不过是几根弱弱的海藻,瘫痪在思绪的畚箕。我们依旧风干,依旧装进小小的玻璃罐,依旧视之如宝。偶尔趁万籁寂静时,才摊在烛火前眯眼细看,就像个老太婆疼惜自己几十年前乌黑亮丽的一小束秀发。那些不重要却见证自己前半生的事迹,我们多怕——多怕它们一旦消逝,我们的过去仿佛不曾存在,而我们的现在也将虚幻空洞了。

回看几年前的照片,感觉自己越来越丑。生水痘后无法静养调理,心烦意乱,生活颠倒,尔后有时间默默观镜,映出的躯体如此惨不忍睹。无法复原的肌肤,不如以往的体型,既不心惊,也非坦然。有天穿了件风格迥异的衣服上课,同学们呵呵掩嘴笑,我知道了,还是莞尔:有时候换换穿着,耳目一新嘛。甲知道了,还是一针见血:衣服是好看,但是穿起来就是不好看。不合适,就是不合适。

从那天起,我把衣服挂在橱里,纹风不动。没有愤恨,也没有沮丧,只是让它时时刻刻提醒我:面对不可逆转的事物,只能接受自己的不美好。有太多必须接受,种种事物的边边角角如此粗糙。有太多必须说服,那是独一无二的纹路,我们抚摸这些凹凸了解万物与崎岖生命有共性,从而得到慰藉。我渐渐明白生命如果太过执著,就像水不愿随溪流走。它永远受地势和地心牵引,却没有人问过水往低处流到底愿意不愿意。

或许如此,当心事女孩提及“应该要有一群人”时,突然激动起来。我能找到一群人吗?——还是,我离那一群人有多远呢?——虽然那里早有一群人。(这完全是模仿心事女孩的语气啊......省略号不比破折号有力度——那不是六颗零散的点,而是一支在弦上的箭——)乙感叹,这段时间,能让自己卸下心墙的后援都暂时远去;乙不知,从小学开始,我的后援就一个接着一个消失在人海。自我安慰,他们将会是散落在世界各地的灯火——我的祝福与他们闪烁在同一片苍穹——但我还是写了《魚語》——早已分不清楚,是孤独塑造了我,还是我塑造了孤独。

新年单调依旧。老厝照样清洗,年菜照样咀嚼,神明照样祭祀,大人依旧占着客厅饮酒喧嚣,朋友依旧在岛上欢庆相聚,我依旧躲在房间的角落,读着Paul Auster。再次回到岛城时,大家已经在各自的轨道前行,我注定再次错过众人交错之时(那群人照旧是星星)。《失忆录》和《孤独及其所创造的》都表明一件事实:孤独是遗传性疾病。回溯父亲,他是家族里少数走出村子,在异地自力更生白手起家;追溯祖父,他生性敦厚寡言,中风后更是将事物看得风轻云淡;曾祖父就是乘搭几个月航班的轮船,离乡背井下南洋的那一批流浪者......读毕李忆莙《遗梦之北》,记下简短的读后感:我们是最后一代背负宿命的,也可能是第一代脱离宿命的。

和心事女孩一边在手机聊着,一边爬着楼梯,上老师家拜年。报告了近况,老师甚感欣慰:有位学生不甘不适环境的孤独,不甘缺乏伙伴的寂寞,渐渐将自身放弃在迷茫的雾中裹足不前......唯有你从以前到现在,如此孤独,却如此坚定......

孤独于我如水池。多么喜欢游泳,也不可能永远浸在水中。游得尽兴后,上岸抹身,员工开始清理水池,换水。

日常依旧,员工依旧,换水依旧,唯有孤独恒常如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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