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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快餐(上)

我是來到灰城之後才愛上港式點心。

也不是之前不愛。在島城生活的週末,港式點心常常成為一家人的早餐。同住屋簷下的人數不多,但是一連六天彼此在各自軌道前行,為生計、為家務、為學業。唯有星期天是眾人空閒之日,清晨到公園散散步,過後吃頓早餐,中午進商場買日常用品,晚餐桌上人齊動筷朵頤。如此平靜的時刻彌足珍貴,因此什麼活動慶典,通通挪至其他六天;如果無法調整,必然婉拒。

也不是之前不愛。在島城生活的日子,不論舊雨相聚,還是新知自遠方來,只要由自己策劃,肯定建議港式點心店為聚會場所。一來從早上聊到午後,傍晚和深夜還有時間閱讀沉潛;二來店面以長者顧客居多,鮮少遇見同齡層也省掉累贅的噓寒問暖;三來人聲鼎沸,可以暢所欲言而不憂隔墻有耳。其實說到底,一方面不喜歡撞見熟人,一方面喜歡喫茶咬包,喜與不喜都能契合,點心店必然成為首選。

吃點心是日常生活,日常生活往往平淡單調。唯有佇立在若干年後的海角,回望昔日平淡單調的事物,懷舊的情緒油然心生,追憶才成為一種可能。

或許如此,我是來到灰城之後才愛上港式點心。

成為活動助理的那段日子,長城老師偶爾會帶著幾位同事和小不點們吃點心當午餐。那是豪華的餐廳,桌子覆蓋一層暗紅厚布,椅子套緊一層金縷薄衣,光滑的白盤擺著蝴蝶翅膀的餐巾。侍者身穿整齊制服,熟練地倒茶,接訂單,捧上冒著熱氣的點心。小不點們戰戰兢兢地小口咀嚼,聽大人閒聊內幕八卦,也沒什麼好插話。

四季如夏的國度,冷氣機往往開得蠻大,溫熱的茶杯很快攤涼,亦如看似熱絡的話題往往半途就冷卻。當大家以低頭吃點心來呼應沉默的尷尬時,我呷一口茶,然後緩緩問到:老師,最近身體還好嗎?眾人又開始聊天說地,從健康報告說到戒口,從戒口說到保健,從保健說到經濟,從經濟說到旅遊......我的問候自然是真誠的。只是餐桌上要像原始人拼命擊撞石頭擦出火花,話題才能持續保溫,對眾人是滑稽的,對自己是疲憊的。

大強也有類似的經驗。他與碩士指導老師,以及同門學長學姐圍桌吃晚餐,那是某個不太熱也不太冷的北京夜晚。碩士指導老師平日沉默寡言,師生也鮮少開飯局,彼此就是以學術討論來往幾季春夏秋冬。當眾人刷火鍋演變成各自吃燜飯,上課生龍活虎下課木訥嚴謹的碩士導師,突然轉換親切的口吻,生硬卻真摯地對著學生:XXX,你想家嗎?然後夾起一塊肉塞到對方的碗中:想家,就要多吃點啊。

吃飯必須聊不停?當然不是,反而是我討厭的。只不過餐桌對象志同道合,或許靜靜享受食物的香氣與口感,或許東拉西扯天南地北亂七八糟地聊,似乎比較理想。不同屬性的人類還肯坐在一起,要麼就是應酬,要麼就是相親,共性是互相試探。

後來我沒有參與那種高(級)冷(氣)的午後點心。可能本質俗氣自慚形穢;也可能像魚姐姐所言,港式點心算是Chinese fastfood,華人快餐。這種“快”不一定是麥當勞肯德基重視的,顧客領取食物的速度;很有可能是顧客品嘗食物的節奏。民間的點心樓,不是員工定時捧著蒸籠一桌一桌逛,顧客隨意拿取順眼的點心;就是顧客定時起身,走到熱水器添上一壺一壺滾水泡茶。當熱烈話題開始冷卻,蒸籠迎面而來,可以先挑一碟魚旦,蝦餃或燒賣咀嚼一番,享受喧囂中的片刻寧靜。當攤涼話題開始升溫,茶水將近枯竭,可以起身伸個懶腰,徐徐走向熱水器添水,喝杯熱茶潤喉繼續開戰。這種節奏往往型塑聊天的長短,從聊天長短拿捏聊天的內容,從聊天內容享受聊天的樂趣。

或許如此,我是愛快餐的,有節奏的快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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