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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有不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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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Youtube隨意點擊張惠妹的歌,後來隨意看到關於她的訪談,張小燕是主持。小燕姐和阿妹相識超過20年,說她們關係密切如母女也不為過。小燕姐對話功力一流,阿妹則是一個有故事的人。經歷大江大海的、遊歷花花世界的、見證滄海桑田的、或則稍有年級的,我們常常稱呼他們為有故事的人。阿妹年紀不算太大,但是演藝圈和生活沉浮,都提供她許多真實與虛構交織的題材。是否因為如此而把新專輯命名《偷故事的人》就不得而知。還沒上市就掀起話題——無論你對“偷”或“故事”哪個關鍵詞感興趣。

我感興趣的是張惠妹對錄製歌曲的自我要求。她已經把歌曲演繹得心滿意足,錄音室工作團隊也處理得心滿意足,結果大家準備收工時,張惠妹遲疑了——她要求重新演繹,重新錄製。成品其實和之前的沒差別啊,大家滿頭問號。我最感興趣的是張惠妹的回答,大概是:“你們再聽一兩遍,真的有不同。”其他人各個恍然大悟:真的有不同。
大家因為天后的堅持而影響自己辨別差異(天后都這樣說了,肯定是我們功力不夠);還是從細膩嗓音釐出情緒的紋路而感覺差異(果然是天后,細節藏得那麼密),張惠妹沒說,工作團隊也很難說清吧。我欣賞那份堅持——相信可以發揮得淋漓盡致,相信毫釐之別有人會懂。說到最後,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
曾經在文學概論課帶學弟妹走出校園,採訪其他大專的學者。我們組抽到“文學與理論”,討論之後決定探究中國文學的抒情傳統,然後思考馬華文學理論生產的問題。到雙溪龍拉曼大學找黃文青老師,其中一題是:為何西方文學的理論架構那麼完整扎實,中國文學則比較少?黃老師以“知音論”作為解答:中國文人創作,鮮少顧及理論,很多時候只是在朋友圈流傳,只要朋友看得懂心照不宣也已經滿足。
如果知音紛紛死去,作品是不是就成為某種遠古密碼,需要後代耗盡力氣破解?我沒細問,畢竟那是學弟妹們的作業。我一直提醒自己只是輔導員,可以提供協調和咨詢,卻不主動幹涉他們的進展。對于人與人相處的距離,我一直拿捏調整。有些人不能靠得太近,有些人不能靠得太遠;有些時候需要批評指正,有些時候需要安慰鼓勵;有些問題硕大无朋,也置之不理,有些事情雞毛蒜皮,卻錙銖必較。
核桃女孩某個夜晚很認真地說:“其實我真的不懂你。”她當然不是第一位,也不會是最後一位告訴我這件事實。只是在車里看著她走回住處的背影,我不禁感歎:“連你也不了解我。”當然,如果她回頭,那些回應我已經背得滾瓜爛熟:“所以你需要找到一個合適的人。…

不高速的高速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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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是很短的得獎感言。如今回想,自然是加鹽加醋再微微烤了幾下。

我記得那時候拿起麥克風,就對著大家說:待在吉隆坡的這段日子,生活總有順暢的錯覺。一切源自於高速公路。這座城市由高高低低的高速公路構成,交通燈不在場,柏油路寬敞,只要拿捏好超速檢測器的位置,車子確實可以奔馳得像一匹訓練有素的駿馬,有時候比轉動如萬花筒的思緒還可愛。

當然只是假象。我上面都說了,這只是錯覺啊。在高速公路塞車的經驗不是更加頻密真實?筆直的進程沒有任何後路,你無法倒退、你沒有捷徑、你動彈不得。幾十輛幾百輛車子與你共享急躁不安的憤恨情緒,但是你不會憐憫他們。你只會擔心車油會不會耗盡,聚餐時間要不要延遲,電影院廣告播完之前來不來得及坐上席位。

在吉隆坡的生活就是如此。以為自己做了很多事情,身心疲憊是最好的證明,但不覺充實,反而空虛,甚至覺得一事無成。不得不被這龐大的悖論嚇著:力氣都虛耗稀釋到哪裡去了?

1860年屠格涅夫發表《哈姆雷特與堂吉訶德》,提出對立的分析者與行動者,說明前者如何因為深思熟慮而躊躇遲疑,失去動力;後者如何因為狂熱理想而奮勇前進,不理死活。在悲劇與喜劇之前,我們不禁叩問:真理為何?前進的意義是什麼?

那首短詩大概就是在這樣的過程中滋生:如果所有的動力是為了趨向信仰,走遍千山萬水,才發現目的地只有一塊墓碑,燦爛陽光下你念出那幾個鑿得深刻的字——辛苦了。

告別年代的不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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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艷陽已經下定決心,想把什麼東西燜煮至糜爛。熱氣熏出一身粘稠肉體,裹在淡薄的衣物,不難看出它躁動不安。濡濕的棉布貼著胸口,往肌膚一抹,滿手盡是飽滿汗水,湊鼻一嗅,瀰漫淡淡咸腥。真熟悉的味道,像海風。有多久沒有看海了?回憶過去的機制才要運作,身體已經懶惰思考,繼續癱瘓在狹窄不透風的白色小房,放空發呆。本來想起身換件乾爽衣服,最終還是作罷。
放空發呆不代表妥協于艷陽的意志。肉體是有記憶的,它會記得早晨的池水多麼清涼,仿佛回到始源的擁護。“始源”是腦海即刻浮現的,遠古的沉睡名稱。相信進化論、相信人類從海水漸漸進化走上岸邊漸漸進化步入陸地、相信無論求生的進化多麼漫長,水是原始的來源。生命的單程路徑只允許終點在遠方,始源只能離自己越來越遠。因此驀然回首的神態永遠那麼動容:你隨時可以折返,但你不得不前行。
生命由此劃分為過去與未來,它們臣服于時間的支配,卻調解不了緬懷與瞻望的劇烈張力。越是篤定走向未來,越是容易陷入緬懷。這種即對立又矛盾的拉扯讓生命出現罅隙,也因此開始分泌一種情懷,暫時彌合人類的心靈,不讓它時時刻刻陷入糾結從而分裂,以至於走向毀滅。這又要從痛開始說起。
痛激起想回家的衝動。家是始源的其中一種存在方式。就像那天阿文拔牙之後臉頰疼痛難以進食,下班後傳簡信給他:要不要一起吃粥?結果他回家了。“生病的時候,總會想念媽媽。”他補充。歸家是為了尋求母愛,唯有愛能療愈身處外界的傷痛。痛、歸家、愛,彼此形成關係緊密的語序,爾後挪用在國族敘事的層面時,發揮了意象不到的隱喻效果:離開家鄉是受到“不得不”的驅使(無論客觀或主觀因素),在外受到傷痛時就想回到家鄉,因為那裡擁有養成自身,療愈自身的母愛。
然而有些時候,我們無法忽略“不得不”的選擇,讓自身有家歸不得,或無家可歸。母愛遺落在過去,傷痛在未來惡劣。所以我們開始召喚記憶,暫時獲得慰藉,填補愛的空缺,從而減緩傷痛。這時上述的情懷擁有一個美麗卻哀愁的名稱:Nostalgia. 希臘語nostos(歸家)和algos(痛)的結合體。懷舊是痛和歸家催生出來的情懷,為了填補愛的缺失。你可以說,喜歡緬懷的人總是缺愛。缺愛,因為他們回不了始源,無論何種形式:家、鄉土、初吻的悸動、生命的初衷。
在外生活的這幾年,何嘗不想回家。尤其缺乏寫作的近半年,那種衝動就像瀉肚的規律疼痛:當疼痛覆蓋全身,你只能捲起腳趾緊握拳頭,分散注意力,雖然絞痛的腹部已經讓人冒…

三色秋天·卻道天涼好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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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男孩在面子書上載異國秋葉圖。題記精簡,卻充滿禪意:三色秋天·普門寺。
屋裡眾人已經入眠,僅剩空蕩蕩的凌晨,以及空蕩蕩的自己。電腦屏幕映出的艷麗色彩,不禁突顯自己的單調人生,有黑,有白,更多是難以分辨的灰。細看秋葉色彩彰顯的雍容平和,只不過疲憊又詞窮,最終只能列出簡單的綠、黃、橘、紅。
習慣將萬物分門別類,再為它們一一命名,萬物從此擁有固定的位置,遵循固定的秩序運行,而我們仿佛因此掌握世界,因此得到喜樂與滿足。為何不用 Spectrum view,光譜視野呢?它或許能夠提示我們,世界本來就分不清虛實對錯,混沌而雜亂。
在文言文的語境,“三”可以是虛數,表示“多”。與其將種種顏色分門別類,給予它們固定卻狹隘的定義,不如消弭它們的隔閡,讓彼此處於既能交融又保持鮮明的綜合體——型塑光譜視野吧。光譜式的思考,讓事物的意義得以流動,因而生機勃勃。流水不腐,戶樞不蠹,動也。
三色秋天,多色秋天。風景旖旎絢麗,看似溫煦適合眾人遊蕩,只不過現實中可能早已寒風刺骨,不多穿幾件衣服是不可能出門的。以上純屬猜測,我沒去過四季分明的國度。那冷風、那秋色,純粹從閱讀詩詞中揣想推測。處在長年降雨,四季如夏的熱帶國家,何來傷春悲秋?何來“卻道天涼好個秋”?
跟著長城老師上了一整年的詩詞課,終年困在低溫的小課室,有人悄悄滑手機,有人漸漸神遊,有人緩緩熟睡,唯有清醒的人最痛苦。前面的人念著那些陳舊的字句,說著那些熟悉的文化背景,後面的人只感覺到冷。冷氣永遠18度,即便你唱“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你吟“葡萄美酒月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你誦“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你念“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後面的人只感覺到冷。寂寞、空虛、冷。
突然想起幾年前顏送的楓葉。那年她和歐兄到京都旅行,街道兩旁亦是滿樹三色秋天。幾片暗紅的落葉隨著他們歸來,飄落到我的手心。那些年我還未曾出國,那幾片楓葉成為人生中最珍貴的手信。即便時隔多年,那幾片落葉仍舊足以讓撐起一整年詩詞課所要激蕩的思緒和遙想。充滿諷刺的感傷,我怎麼能夠不覺得無奈?
我沒細問月光男孩的近況。知曉他到日本留學時,已經是餞別時刻,而我沒有送機。爾後他回來校園參加畢業典禮,當時人潮洶湧水洩不通,我們匆匆寒暄祝福,又分道揚鑣了。
中學時期,月光男孩就拿起吉他自彈自唱,羞澀情懷籠罩著當時的課堂。先修班到大學時期,月光男孩在專業上面對現實的擊撞,在感情上…

面子書解憂店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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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上個月陷入莫名其妙的疲憊,昏睡狀態頗為嚴重,常常拖著一副隨時癱瘓的驅殼,遊走在白天的人群,夜晚的街道。
坐進觀眾席,電影院的光還沒調暗,內心的燈管早已忽暗忽明,隨時熄滅。
大概是因為明信片女王的一句話。“為什麼把求學過程弄得那麼苛刻?”
徹底失望。雖然在這充滿絕望的世界,只是小事一樁。
我体质過敏,如此稀鬆平常的疑問,卻像一根刺卡在心頭,久久無法消解。
常常懷疑那堵貼滿明信片的石灰墻,一道又一道的風景,看似彰顯其視野廣袤。
時時呢喃現實格局太小,鼓勵眾人走到世界盡頭的女王,為何會誤讀出眼前假象?
誤讀在文學批評中,是一種美麗的誤會,可是在現實社會里,是一種無奈的缺憾。
(二)
堅果女孩看著我心中忽暗忽明的燈管,靜靜地醞釀,仿佛隔了半個世紀,語句才緩緩從唇齒間流淌——
“不是因為求學苛刻才疲憊吧。相反地,因為無法求學苛刻,才疲憊吧。”
電影院驟然陷入漆黑,影片開始播映;心中的燈管卻立刻通亮,慶幸知音才能平復自己的情緒。
《解憂雜貨店》,東野圭吾的暢銷小說,改編成我們正在觀賞的電影。
劇終人散,對著堅果女孩苦笑:我不正是“解憂面子書”的稱職店長嗎?
白天處理生活上的種種問題,課堂上的種種思考;夜晚處理來函中的種種疑惑,文句中的種種焦慮。
疲憊的根源啊。解憂是單方面的精神消耗。使用大量的經驗和智慧為他人醍醐灌頂,自己的生命卻瀕臨乾涸殆盡。一味地施捨,靈魂逐漸被掏空。疲憊的根源啊。
電影中的雜貨店老闆,病倒了,被迫關店了,解憂的任務也告終。然而現實中的面子書店長即便病倒了,生活還是無情地往前驅動。歲月不留人。
(三)
曾經跟堅果女孩提起,絕對不能讓流放藝人的生活空間成為7—11。
眾人進來買貨,心滿意足,然後離開。這樣的來來往往,僅有人群流動,鮮少思維激蕩,更不用說生命如何獲取滋養。
流放藝人有自己應該奮鬥的道路。身為流放藝人的朋友,理應清除障礙,營造可以沉潛的空間。
只不過談何容易。散落四處的信徒,通通帶著心事祈求高人指點迷津。究竟要耗費多少力氣,才能讓他們明白:人類之所以高尚,在於懂得用腦袋思考。
慌亂地向別人索取答案,不假思索卻能心安,那是把珍貴的傾訴對象當成7—11;帶著反思和批判向別人請教,甚至挑戰既有觀點,那是把珍貴的傾訴對象當成藝術展覽館。

甜美粉嫩的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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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幾步路,我不禁回頭詢問:你在哪裡學到這樣的形容詞?
阿文理所當然地笑笑:你不覺得照片中的我們很像煮得剛剛好的豬肉嗎?各個臉龐滑亮,又甜又美,粉嫩可口。
走了幾步路,我又不禁翻白眼:是啦,十八歲卜卜脆。大笑。

或許我們從那張照片開始說起。當時大家已經過了十八歲,甫入大學門檻,即將展開自由、絢麗、盡興的生活(至少少男少女們初衷如此)。帶著各自的習性和理想,大家從四面八方湧入灰城,一邊聚餐出遊擴大生活圈子,一邊聊天說地加深彼此印象。
初相識的時光最美好。大家真誠相待,希望了解對方,天天相處感情依舊保鮮;大家親切友善,彰顯各自優點,日日見面默契逐渐进展。這張照片攝於初相識的美好時光,當時selfie和wefie成為潮流,只要手機攝像鏡頭像素高,無需任何輔助器材和人力資源,拍照已經進化成單手一鍵的簡單動作,照片效果不輸專業攝影師。
那時我還是很抗拒鏡頭的孩子。每次不是由別人擔任攝影師,就是自己不經意走進別人的攝像鏡頭,直到對方在面子書標籤人物,才恍然自己又多了一張照片。然而更多時候我都主動逃離鏡頭範圍之外才安心。抗拒鏡頭體現缺乏自信,而我從小最擅長製造諸多憂慮,再拼命往身上穿戴,所以每次向前踏步,吊掛的負擔猶如鈴鐺響徹耳際,煩亂不已。這或許是敏銳體質的後遺症,也註定往後我將拖著疲憊的軀體跨過大大小小的窟窿,前行成為一種艱難刻苦的姿態。
要不是當晚與友人逛夜市,要不是途中偶遇系同學,要不是擠進麥當勞吃雪糕,要不是Teh O熱情邀約合照,要不是大家初相識,我是百般不願意入鏡的。“猶抱書本半遮面”本來是沉默的抗議,久而久之卻成為有趣的拍攝風格。
從此之後,我們不曾以相同的人數在相同的地方合影。有人成為我的室友,卻以突兀的方式結束這段情誼。有人成為我的傾訴對象,也因為生活去向不同而鮮少聯絡。幾年後面子書重新浮現這張照片,此時已經是大學生涯尾聲。在尾聲之際聽著幾年前傳來的記憶回音,除了緬懷初相見時的樸實稚氣,確實如阿文所言,一切都甜美粉嫩。
一切都甜美粉嫩。回音之中隱隱約約夾雜某位主持人愉悅的低沉嗓音:歡樂時光過得快,又是時候說掰掰。
獲知中學同學驟逝的星期天,烏雲密佈。“車禍去世。”朋友的信息簡潔冰冷,手機突然變得異常沉重,窗外肯定逃不過一場豪雨。我駕車前往讀書會,劉藝婉的《我用生命成就一首政治詩》。你一言我一語之際,天空終於下起傾盆大雨,哗啦哗啦。結束后趕回家與屋友吃晚餐,預習隔日上課需要閱讀…

沉迷無花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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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個喜歡寫作的人。然而在那之前,我必然是一個愛聽音樂的人。

在掌握文字之前,我們或許更能掌控自己的嗓音。隨意哼哼也能成歌。

哼著哼著,再漫長的路都能靜靜地走,再不爭氣的淚水也能靜靜地流。

文學有屬於文學的語言。迂迴婉約、情節細膩、層次豐富,繁雜炫目。

因此需要有寬敞的空間,明亮的陽光,抽絲剝繭,再一線線縫製原狀。

音樂歌詞需要貼近每個人的心坎,就像雨後飛燕低低地輕碰潮濕草地。

寫作和聽歌都是私密的個人活動,但寫作耗力,偶爾情感外洩難收拾。

如今聽歌只需一副舒適耳機。走在日夜星辰之間,走在人來人往之際。

寫歌偶爾比寫詩還困難。詩作可以深邃隱晦並且充滿不可言說的意象。

歌詞寫得太直白,還是寫得太奧秘,都叫聽眾不能持續播放單曲循環。

真摯地寫歌,真摯地唱歌,把一切壓縮在淡薄的歌曲然後再無限渲染。

唯有孤寂能意會。孤寂美在二十幾歲,之前太過懵懂,之後顯得悲催。

那天和剛回國的S君相遇,聊起失聯的幾個春秋,我們都走得更雍容。

“我蠻享受現在的單身生活。”S君語畢莞爾,我從那表情感覺平靜。

我們都對愛情太無知,以為告白和被告白,承受的一切等於整個世界。

或許感情的花期因人而異。如果今生無法開花,我願成為一顆無花果。

“只不過單身是容易沉迷的事情。”離席時我忘了有無跟S君提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