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日自言自語四則

——寫於四日，略修於五日。

（壹）我今年幾歲

这要从某个清晨的菜市场说起。

买了蔬果要回家时，遇到家人多年不见的朋友。彼此寒暄一番，朋友看着我，问了他们：孩子几岁啊？

我想不到家人会被这问题考倒。就像老师突然间发出一道难题，并且即刻要求答案，焦虑的学生只能支吾着，时不时瞟向我。仿佛没有接收到任何暗示，我只是站在旁边傻笑，露出和朋友一样的神情：孩子几岁啊？当气氛开始要变冷时，才跳出来解围。

其实年龄只是一组数字。顺序。无法倒退。我们不能单纯地以年龄判断一个人的心智，我们只是在人生中不同的阶段，贴上数字各异的标签。对自己，对他人，是提醒，也是警戒。所以，我并不介意。

只是父母的反应，让我想起多年前看《Keroro军曹》时，抄录起来的一段话：

“长久以来，我们将许多地方与许多时刻视为理所当然。我们对这个理所当然很冷淡，所以理所当然终于忍受不了悲伤，逃走，消失了。

失去之后，我们才重新注意到这理所当然。

然而今后，也还会有很多的理所当然消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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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我喝水長大

终于有时间拜访橙董，和橙董的高级公寓。宽敞、明亮、宁静、凉爽，通通是我向往的形容词。在房间一边看着旅行时拍下的照片，一边聊天说地。

离别之后如果重逢，很害怕彼此之间因为生疏而没有话题的尴尬。那时只能回忆，想想以前一起做过的轻狂事迹。令人感觉再也回不去。令人不知所措。令人惆怅。橙董感叹。

如果陌生了，就重新认识彼此吧，不必太过感伤。

为什么你能把一切看得那么豁达？橙董问。

可能想法比较怪。我期望的感情，就像白开水。比起酒和醋，虽然平淡无味，也没什么刺激味蕾的乐趣，但我是喝水长大的。既然在某个点相聚，必然会在某个点分离。想通这点，相处的时候只要真心对待彼此，就没有遗憾。没有遗憾，就不会感伤。

某个午后看着陈奕迅几年前的演唱会。正唱着《落花流水》：

流水很清楚惜花这个责任/真的身份不过送运

这趟旅行若算开心/亦是无负这一生

水点蒸发变做白云/花瓣飘落下游生根

淡淡交会过各不留下印

但是经历过最温柔共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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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我的缺點

《法外风云》。徒弟将文件退回给师傅。

徒弟：师傅，如果连我都看得出这场官司有问题，你不可能不知道。

师傅：我不管，我只知道，这场官司一定要赢。

徒弟：（叹气）师傅，还记得我刚工作时，你一直骂我什么吗？

师傅：（指着心脏的位置）你这里不够hard（坚定）。

徒弟：是的，因为我还有良心。

除了良心，徒弟也是因为怜悯受害者，才挺身作对。

良心和怜悯心常常陷我于困境。因为良心，当大家都在抨击某件事时，我依旧为它辩护：一定有苦衷；因为怜悯心，当我需要用强硬的语气力争到底时，最后一刻还是会柔弱下来：算了吧，别闹大事情。

因此，我被现实社会蜇得遍体鳞伤。常常气在头上，却选择原谅，然后内疚，当初为什么妥协。没有人会因为你有良心和怜悯心而尊重你、肯定你、表扬你、让你升职加薪。只会笑你太傻，太单纯，把它们当作是信用卡，刷爆为止。

因为良心和怜悯心，我成了值得信赖的倾听者。大家愿意找我倾述，从杂乱的思绪中获得宁静；但是他们不会想起，倾听者也需要另一个倾听者。

那一晚汽车在半路上抛锚。车来车往，不是按车笛谩骂，就是快速从身边闪过。没有人愿意停下来。拨电话取消了聚会，找了救兵，坐进车子里，想找人诉苦、聊天、看星星。望着手机，脑袋却一片空白。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孤独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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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我還在流浪

前一个月和季罗恩见面，终于有个时间好好地聊天说地,也提前得到生日礼物：周若鹏的《香草》和辛金顺的《在远方》。轻轻薄薄的，也是我想要的。翻开里边，更让我惊讶。

前一天依旧忙得头昏脑胀，只想把工作处理好，放工后赴约。大家边吃边聊，突然间听到后边叫着“滚水，别往后看！”回过神来时，蛋糕已经摆在桌上。这里是热闹的小贩中心，朋友们也热闹地在人群中喊生日歌。档口的老板还热心地关掉风扇，让我能够吹蜡烛许愿。咬了一口，微咸微酸的奶酪味填满口腔。那是我最喜欢的芝士蛋糕。

当天凌晨，接到冬天英国的温暖祝福，激动非常。中午一个人在书局里悠游。深思熟虑，虽然昂贵，还是买了董桥的两本文集作为生日礼物。然后被朋友们请去品尝巧克力火锅。又是个倾诉与倾听的时段，却多了巧克力的淡淡芬芳。

告别时，朋友们都往左边的停车场去；我捧着礼盒，独自往右。高耸的树木把炽热的阳光筛细了，轻洒在整条路上。几公里长的单向道，你听不到汽车引擎在交通灯前嗡嗡作响，只看到车辆奔驰而过时，路旁的枯叶随风而起，然后飘落在人行道上。踩在上面你会听到卡兹卡兹的细微声响，仿佛夏季刚刚结束，秋天刚刚来到。

停了下来。有点感叹，每次结尾，路上只有我一人。

但是想想，其实也没什么。一边轻轻摇晃礼盒，一边小声哼着陈绮贞的《流浪者之歌》。继续一个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