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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一盞溫煦黃燈,在微冷夜晚

回到这个家,屋友已经收拾行李,回到另外一个家。七天短假,游子纷纷以校园为起点,南上北下,唯独我选择不回那个家,继续待在这个家。没什么特别理由,只觉得上下来回亦是一种奔波。
为何不在此停留多一些,沉淀久一些。
屋子静谧空荡,只剩午后阳光从厕所上方的窗,投射在客厅的几块地板瓷砖,烘得暖暖的。站在那几块瓷砖旁,然后踏进晒得有点温热的区域,再轻轻跨出去。一冷一热,一热一冷,如此踏进跨出,那是只有自己才能体会的小乐趣,不可说,不可说。
回到桌子前,欲掀开手提电脑,发现屋友留下字条。字条啊,多么令人雀跃的事。当科技已经发达到可以录下自己的声音存在别人的手机,还有多少人愿意为某个特定的人,坐下来静静书写。哪怕只是寥寥数语,少少的字,也像小小的麻雀,在你的视线范围内蹦蹦跳跳,唧唧几声,也不罗嗦,稍不留神,就飞走了。
看着渐行渐远的身影不禁莞尔,离开的事物,还会回来吗。
“微冷夜晚,留一盏温煦黄灯,在棉被里孵育一朵又一朵的梦。”
好喜欢这一行。而我确实已经躺在沙发上,任由阳台吹进午夜雨后夹杂着潮气的冷风,任由房子浸入无尽漆黑只亮着柔和的黄灯。万物众生睡意正浓,唯独我还在簿子上写写停停,停停写写。橘黄色的光恰好笼罩整个沙发,那是一层薄纱,微微隔开暗与亮,冷与暖。我是清醒的,细数着屋檐下最后几滴雨点有规律地打在收讯碟上。叮。咚。零散细碎,却如此明显。
那些不也是一朵又一朵的琉璃花吗。
想起傍晚稍微整理我们几个屋友的书籍。某人曾经很骄傲地表示:我们三四人的书可以堆成迷你图书馆了。还可以每个月办读书会呢。还可以一起出版作品合集。还可以泡好一壶咖啡聊通宵。嘻嘻。呵呵。哈哈。整天的疲惫让大家在夜晚碰面时都累了,唯有胡言乱语之后随意大笑几轮,省力又提神。
然后看到了一本悄悄地躲在书柜一角。卡尔维诺,《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
我可以用你的文字回复他吗?
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
就留一盏温煦黄灯,在微冷夜晚。

梳妝台前

坐在梳妆台前,我望着镜子里的我。
开始捏一捏脸颊,镜子里圆圆的脸看起来更加鼓鼓的。
头发梳了又梳,梳了又梳,就是想继续梳,继续梳。
凝视自己的灵魂之窗,没有鲜艳显眼的瓦蓝碧绿,只有腐朽般的深褐,仿佛随时就要塌下。
失焦、浑浊、血丝若隐若现。
嘴唇太厚,尤其最近烟霾来袭,空气干燥,开始龟裂。
牙齿不齐,泛黄,用力一刷就渗血。
还有什么?
眉毛,对,眉毛。
《醉翁谈录》和《郁离子〈乌蜂〉》都提出相同的问题:眉毛到底有什么功用?
但没了眉,人脸又不像人脸了。
镜子里的八字眉令人想起“囧”,完全就是一个象形字(虽然本意不是『但还有谁去计较本意与否[傻啦,现在的人都只看表面而已啦,那个依附在事物上薄薄的一层啊,下面有什么不管啦【哪里管得了那么多,看到表面就行了啦,还计较什么不表面,自己拿来烦】]』)。
面相学说长八字眉的人霸道蛮横,但是我这一生都被人欺负、否定、漠视。
很想烧掉那本懒鬼说明书(还是人,忘了忘了『人的话就不能烧咯,那是犯法的事啊[为什么烧书不犯法烧人就要坐监牢,书本自己要不要辩护一下【书本理都不理,反正烧掉一本它还有千千万万个它】]』)。
我静静地注视镜子里的我,心生厌恶压抑:这真的是我吗?
帅一点是不可能的事了。
某次聚会,一个帅帅又酷酷的男生刚坐下来,还有点闷的场面顿时暖和起来。
话题、食物、调侃、笑声,通通因他而起,而他的一言一语,一颦一耳根红,又为在场的各位带来愉悦的气氛。
丑一点也是难以办到的事。
话说我出生的时候是很丑的,很丑很丑,丑到护士小姐都不禁啊了一声(护士其实不是啊我的丑,只是啊我的嘴很嘟,嘟到和我的小姑一模一样)
如果再丑很多点,或许会被很多人嘲笑唾弃,因此激发心中的热忱,从此走遍世界各地进行激励演说,侃侃而谈自己的奋斗史。像Lizzie Velasquez,没有人会再说她是世界上最丑的女人,相反地,她内在的美比任何佳丽更动人真挚(蠢孩子,最美的女人也会有衰老的一天『说前面一句话的伪君子也是笨的,谁都会老去,但美人年轻时就是可以享受倾城倾国的虚荣感,丑人从年轻到死亡都要背负无尽的愁虑』)
最令人觉得厌恶的就是,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不是最好,也不是最坏,永远只能在之间徘徊。
那最难受,因为等待结果是一种漫长的煎熬。
就像小学时候某天突然在日记里发飙:为什么我永远只拿第四名?一二三名年年有奖杯,有奖金,有得上台拍照;拿第五名到最后一名也不要紧,知道自己与优秀的光环无缘,可以继续过着平淡的…

魚語

我觉得我是一条鱼。
然后被放置在草原上奔跑。
不是第一次了,这种感觉在某些时刻浓烈呛鼻,只能拼命咳嗽流泪,无处可逃。
尤其在人多的场合,我常常思考,我在和我不在究竟有什么差别。
为什么有些人一现身就可以吸引全场目光?
会不会他们都是一群羊,懂得互相欣赏彼此的美?
他们不敢批评鱼什么,虽然他们不懂鱼究竟为什么会混在羊群里。
鱼能奔跑吗?
曾经我安慰一个人,如果鱼放弃适应新环境,那么它永远只是一条在水里才能存活的鱼;如果鱼接受新环境考验,那么它将进化成可以行走的鱼,成为双栖,成为更强的物种。
那个人听了或许积极向上,或许无动于衷。
但无论如何,都不能在我失落时回赠我啊。
我不会感动的,更不可能感受到其中的能量。
因为送出去的每条句子,都是为每个人量身订造,只有他们自己放在心里最觉舒服合适。
我怎能察觉不到其中的矛盾与缺陷?
鱼飘逸的尾,怎么可能瞬间变成发达的双肢?
如果你相信鱼是造物者的恩赐,鱼永远只是鱼。
即使你同意达尔文的《物种起源》,进化论是一趟漫长的过程。
数千年,数万年。
短短的几年,就要鱼变成羊?
我在一群羊的聚会里,只是拼命地喝水。
我常常很容易渴。
我很需要水,我尴尬地说,不够水我就奄奄一息了。

格子裡的自語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想写封信给你。

鸿,现在只要轻轻掀开右边的窗帘,阳台之外,铁窗花之外,这座城市一角的景色就在眼前铺列成朦朦的夜景(如今烟霾四起似薄纱,你那里还好吗?不好记得戴口罩)。如此平凡,却已经能够让浮躁的思绪沉寂片刻。那些高楼大厦一格一格的灯光,亮起一个一个好奇的疑惑,你不禁揣摩格子里的人究竟在做什么。在书堆中赶毕业论文然后睡去?在床上和另一个裸裎的光滑肌肤摩擦碰撞?在凝视着排列整齐的安眠药然后酝酿着冲动一瓶瓶囫囵吞下?有没有像我一样的人,即使趴在桌上闭起眼就能到天明,还是愿意让夜再黑一些,只因为想为某些人写写字?

鸿,陈翠梅有部短篇电影,叫《丹绒马林有棵树》。A Tree in Tanjung Malim。那棵树或许才是整部电影的主角,我偏偏喜欢那栋略显陈旧的组屋。男生和女生躺在组屋前的草地上,他们在打赌,房子的哪间格子先熄灯。(啊,它真的先暗了。呵呵,你错了,它还亮着哦。)我起先看不明白,但某些时刻当它们无意掠过,感觉渐浓渐惆怅。有多少人愿意躺在你的身旁,纯粹静观每间房子每盏灯的亮与灭?而那个陪你的人,会不会在某个路口就走失了,最后只在空气里残剩淡淡气息,一恍神,就消逝得不留丝毫记忆?

鸿,我认识的人很多,但了解我的人太少。而那一小群人散落在世界各处,我只能常常自我安慰,没关系啊,不都在同一片星空下吗?想着想着,反而更悲伤了。了解我的人沉默如石,不认识我的人却拼命为我下注释。有时候多想发一发脾气:够了,真的够了。那些复制的文字,重叠的身份,早在很久以前(甚至你还没动念),我已知晓。以时间喻线,那些端倪早已被串成琳琅满目的吊饰,从纹路早已观察出动静,只是不说破。破了,必是另一种凌乱的开始。我已经忍受不了日常的喧嚣,更不想因此添上另一份消耗精力的折磨。


  鸿,我真的想睡了,远处的小格子好像又暗了一些。你最近过得好吗?有想念我吗(但有什么值得被想念呢?)我答应过的会来找你。或许是明天吧,或许是后天,也有可能是哪一天,我会走出其中一个格子,低吟成喃喃自语:“I will arise and go now... and I shall have some peace there... I will arise and go now...”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那是杜甫,而你呢?

重重的殼裹著輕輕的仰望

图片
夜里挑灯,月华清凉。

路,一直都在

世上原本有很多路。有些,走的人少了,渐渐就不成了路。 ——七堇年
那些被遗忘的路,随着时光散漫挥洒那豢养孤寂的饲料,自生自灭成一地贫瘠的空虚,和无以名状的哀伤。孤寂郁郁而终,湿润的泥土温柔地吸允仅剩的残骸,最后遍地长出淡淡金黄的芒草,轻轻摇荡在南纬的风,北纬的雨。
我在众人喧嚣中恍然回神,悄悄离队,凭着记忆的向导经过潺涓溪流、葱翠山林、深幽峡谷,直到豁然开朗,不禁凝神伫立。虽然映入眼帘只是暮霭笼罩的一片荒芜。
前方没有路了。却也不想倒退。心中默默认定,另一端就是目的地。《出埃及记》里的摩西可以劈开红海,吾等闲人,何德何能。
所以留下,直到天亮。 ------------------------------
扪心自问:多久没有认真地听自己聊文学,说故事?
我们从小就被教导如何专心听别人说话。要减缓咀嚼食物的声响,搁下手机,将眼神轻轻挪向发言的脸孔,聚精会神。会适时地点头,表示鼓励赞同;会适时地撇开脸颊拉低眼神,那是消化语句和沉思的举动。这一切反复练习得多么自然,自然得不禁让人思索:我们曾否以那么谨慎的方式,聆听自己的心声?如果不把持这套公式的,是否就要断定此人不尊重?如果自己不曾和自己进行那么深刻的对话,是不是代表自己还不够尊重自己?
什么时候想起这些?当无晨自认聊天途中会偶然失神,不是低落而是沉思;当无晨讶异我不拐弯抹角,直接剥落事物的外衣以袒露问题核心。更加让我反省的是,当无晨疑惑课堂文章与文学创作有何分别,当无晨询问有什么办法可以增进文笔提升思维,当我回想自己的侃侃而谈......越想越心虚。
木内兹兄分享,作文与创作其实差别不大,难以厘清。其实两者有很大的差别,而且作用各异。为什么学生分辨不了两者的界限,因为现今的考试其实鼓励考生以文学创作的思路写课堂文章。文学底蕴不深厚的老师,不但难以启发学生,而且顾虑学生的文笔还不能收放自如,只好继续以八股文的方式教导学生写四平八稳的作文。这让大部分考生受益,却无可否认扼杀了一小撮学生的创作细胞。
增进文笔提升思维一事,其实比阅读更重要的,是思考。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阅读(也是学习)和思考唇齿相依。如何让别人书写的感受融入自己的文笔?你必须要了解作者的背景,感受作者描绘的景物,那颜色,那气味,那飘零的雨微刺冰冷的肌肤......但是不能沉溺于其中。你必须将它们的外在剔除,留下最清澈的内在——可能是一种意象、心情、思想,把它们镶进你的生…

海市蜃樓

一跛一跛将自己拖到小径的起点,才察觉自己冒了身冷汗。我仰望,漫漫长夜静谧成河,那潺潺必是虫鸣,随着小径倾斜而下,流到尽头,流进谷底,流入沉默的心。我持续仰望,深怕头一低,就无法控制泪水落成破碎的花。
之前面对来来往往的匆忙人群,我都是那个被放缓的人物,步伐与众人格格不入。为什么不随大家前进?不会觉得孤单吗?不会觉得自己怪异吗?很多时候只是莞尔,然后淡淡地回答:我不介意。
我真的不介意,亲爱的,因为非常清楚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过客多于逗留。我们只不过是一群即将起飞的人们,机场是我们的共同目标,但是踏进大厅,不一样的航班让我们分道扬镳,离别是必然的。只会给彼此一个散场的拥抱,然后随着行李箱格拉格拉拉进各自的候机室。所以我不惧受伤,更不怕漠视。他们终将与我渐行渐远,甚至不再碰面。他们施予我的,无论是好是坏,都会消散如晨雾。我从没放在心上,因此安逸平静。
我会如此自信,因为我更期待坐着相同航班的乘客。他们都是和我前往同样目的地的人啊,我们必然有更多的共同点,我们必然会更了解彼此。我不再茕茕孑立,我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圈子,我会因此觉得满足而喜乐。我不再流浪。只不过现实丝毫不假,是冷的。我孤身立在微凉的风里,不敢随意移开脚步。
呈堂结束后,同学们匆匆走出课室,只想吃晚餐,只想回房。同宿舍的一声都没响(要不要一起走回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脚板抽经,脚趾不由自主地往内紧缩,抽动,痛不欲生。走出空荡荡的课室,已忍不住呻吟。背着沉甸甸的手提电脑,拎着呈堂用的书袋,一跛一跛走下几层楼梯,一跛一跛将自己拖到小径的起点,才察觉自己冒了身冷汗。左边是浓密树林的黑,右边是空旷讲堂的暗。细长的洋灰小路仿佛电脑游戏的画面,随时会冒出鬼怪野兽,然后吓得你魂飞魄散。
我仰望,漫漫长夜静谧成河,那潺潺必是虫鸣,随着小径倾斜而下,流到尽头,流进谷底,流入沉默的心。我持续仰望,深怕头一低,就无法控制泪水落成破碎的花。咬紧牙根一跛一跛走下坡,我多么希望真的能够遇见魑魅魍魉,证明我不是单独一人。见鬼又如何?我们都是被遗忘且抛弃的,再不同病相怜,岂不遭天谴?
最后当然没有什么妖魔鬼怪出现,脚趾可以渐渐舒展,可以平安无事地走回房,可以静静地吃晚餐,一切照旧。生活中很多事都要一个人消化稀释,我认命的。
社会根本定义不了我,如此老成的灵魂,如此幼稚的身躯。或许如此,即使航机已经降落在属于自己的园地,我还是和往常一样,被标上与之前一…

無痕閱歷大千世界

忘了是在哪里看到这样的一则冷知识:大海的水面没有一刻会平滑如镜。
杯中的水可以在几秒内沉静下来,因为面积容量都比较小。大海辽阔成盛满物种的大盆,大西洋东边想平静,西边却吹起了一阵风,涟漪渐渐扩散至整片汪洋,这是表面的不可静;大海容纳万物,鱼群嬉戏、猎捕、逃难、迁徙,日日夜夜似数万支汤匙搅动着,或漩涡或波浪,都是内心的不可静。
我们却在这种种不可静,如浪花拍打岸边时的哗哗沙沙,如冰冷海水含吐踏在柔软沙地的脚丫,如海浪有规律地起伏在远处的海岸线,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宁静。就像被滂沱大雨困住的城市里,一个人躺在床上听听那冷雨,你的心比任何时候都来得安逸。
生活亦是如此。偶尔吟起陶渊明“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一句,甚是羡慕。为什么在热闹的人群里立一间房,却听不到与人相伴的车轮隆隆,马蹄哒哒?它们是存在的:路人、舆车、骏马,但不是鲜艳显眼的吵杂,而是被诗人嵌入环境的罅隙,成了大自然的一部分。如此一来,那喧嚣如大海,如豪雨,我们知道更庞大的恐惧和忧虑已经被充满杂音的结界隔开,因此心无挂碍,因此静默成定水无痕。
初次来到K城时,我拼命感受那些新鲜事物和陌生事迹,听着路人一遍又一遍的青春呐喊,炽热宣言。鼓噪的氛围让人激动,就像演唱会大舞台上的歌手拿着麦克风对着观众施号发令:给我尖叫声!声浪就像暴风雨卷席全场,一发不可收拾。一直让它们尽快越过我,然后自行稀释,或者附着于结界之处,剩下的,才是我要的。
如今动荡的时期渐渐过去,一切缓缓回归最初的静谧。之前我发狂似地写了两篇纯粹宣泄情绪的文章,一篇迂回,一篇泼辣,篇幅是passed的,内容却是failed的。但生活如此真实不假,我的瘀青如果没有这样用力地搓揉,是不会消散的。
必然会得罪一些人,心生害怕愧疚。这时想起同班的铟铟,那位敢怒敢言,可以在脸书用文字坦荡荡地扫射人群而不惧任何眼光的一朵铁玫瑰。我只躲在这里独自拿着空铁罐乱敲乱嚷,显得懦弱多了。况且,也太高估这里了吧,一个已经被人遗忘的空间,或者不曾被人留意的空间,喊道最后,只有海风听见。
乱发烂渣乱抛文字之后,那些大幅度动作反而让许多阻塞的思绪通畅。为很多事下了定论,豁然开朗。就像沉睡后的苏醒,一切重新启动,回到了之前的孤寂。知道有些人像远方的星星,守候黑夜,陪我等待黎明。黎明还没到,先读黎戈吧。《静默有时,倾诉有时》:
埋没在人群里,没人注视我,失去一切座標系,那更好了。方便我无痕地阅历大千世界。

解釋的尾端,盡是流水帳

《诗经·小雅》中,《南陔》﹑《白华》﹑《华黍》﹑《由庚》﹑《崇丘》﹑《由仪》六篇仅有篇名﹐而无文辞。宋朱熹于集传中称此六诗为“笙诗”。
解释的尾端,尽是流水帐。之前解释了好一大段,泄出的水充满怨念,闷得令人濒临窒息。如今大江东去,沉淀的事物刻画于生命之舟,不会消逝,不会磨灭,只留下印记。
一切随时光日渐稀薄,却依旧存在。偶然惦记,偶然漏遗。

因此删文,只留题目。


流浪者之歌

我在台下听着她们唱《流浪者之歌》,心里暖暖的。台上的灯如此温煦,映在观众席上,每个淡淡的轮廓若隐若现,包括坐在角落的我。眼角不知觉泛起泪光。
我听过两首《流浪者之歌》。一首是F.I.R.的作品,对我有特殊的意义,因为那是我背下所有歌词的第一张专辑。那是青涩懵懂的小学时期,那是千禧年迎向的第一个年代,那是所有事情的交接点:msn与facebook,动物棋与plant vs zombie,榴莲公主与红蜻蜓,光良品冠与少女时代,Snow White与Elsa,当然也包括歌词簿与酷我音乐盒。

流浪者,你为什么要流浪?
因为那是牧羊人的方向,他淡淡地说。不管是晴天、阴天或者是雨天,方位从来不曾挪移,只好缓缓前行。
流浪者,你的羊群在哪里?方向的尽头又是什么?
流浪者沉默,视线微微往左移,眺望着好远好远的他方。仿佛在搜寻,搜寻他的羊群,搜寻他的目的地。

歌词簿对我来说就是文字的音乐盒。那时候报章娱乐版每星期都会刊登流行歌曲的歌词,附上歌手帅气美丽的沙龙照。女孩们纷纷准备簿子,有的是练习簿,经过颜色笔设计绘图,整本焕然一新;有的是精美单线簿,封面印着身穿黄裙的Belle,蓝裙的Aurora,紫衣的Rapunzel,碧绿鱼尾的Ariel......大家小心翼翼地将歌词剪下,贴妥,空闲的时候就围在一起互相交换欣赏,翻到同一首歌词,一起唱啊唱。多么美好的姐妹淘时光。

流浪者曾经拥有一群羊,他确实拥有过。他喜欢它们,它们是他的好伙伴。
流浪者把它们圈在一个小山坡上,那边有蓝天白云和绿油油的草原。他们彼此承诺,会一起流浪到天涯。流浪是牧羊人的方向。
有一天,他的栏断了一小截。一只羊不见了。
它去了哪里?他焦急地问。其他羊没回应,继续低头吃草。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其中一只羊很不耐烦,抬头顶撞一句:
羊是你的啊!干嘛问我们?

我的歌词簿只是平平凡凡的学校练习簿,什么都没写,只是剪,贴。一首是潘玮柏的《快乐崇拜》,当时只想学rapping的部分,还不认识feat的张韶涵。一首是张学友的《黑白画映》,从这首开始切入歌神的歌曲,往前追索,往后追随。其他通通是F.I.R.。常人喜欢《Lydia》和《我们的爱》,我也喜欢,但更锺意《流浪者之歌》。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当时只能模糊地描述“我很想哭”。
男孩子做事情只有三分钟热度,加上没有男生会围在一起拿着歌词簿唱歌(娘到半死,还不如玩pokemon卡【虽然他们自己都在家里乱r…

女孩的三個願望

从前,但不会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小女孩,她有三个愿望:

一,长大后,她想当战地记者。
那时候,禤素莱还没有写《随军翻译》,不然她读了,可能直接收拾行李拎着相机就搭飞机过去烽火连天的荒芜大地。当然,她也有可能了解真实状况并非她想像中简单而放弃梦想。总之,幸好那本书还没出版,她的第一个愿望才不会那么快瓦解,我这篇三个愿望的故事才能继续说下去。
我碰见这个女孩是后来,但不会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那时她看不到我,只是静静地独自走在树影婆娑的炎热午后。削瘦的体型配上及肩的长发,攒眉蹙额,像弱不禁风的林黛玉走在一条惆怅的路上,好长,好长。那凄清的冷,是微烫的飔怎样吹都吹不暖的。
这样的女孩真的可以在那随时都会送命的混沌之地生存?她的妈妈第一个摇头:“不行啦,你这么爱哭,怎么可能去那儿报导?”女孩想想觉得有理,最后慢慢放下这念头,因为她还有第二个愿望。
二,长大后,她想修读中文,然后在庙前摆个小摊子,为人解签。
要想象这一幕,槟城广福宫是最好的故事背景。庙宇历史悠久,香火鼎盛,入庙膜拜就可以看到男女老少跪在神像前摇签筒。我很多时候都站在一旁,只为了听听几十支木签在筒里碰撞的清脆声响,沙沙,唰唰,里边夹杂着些许忐忑,但更多的是心底渴求的寄托。
女孩要做的不是依签论事,而是把上上签解成上上签,下下签也解成上上签。她要信徒以百味杂陈的心情来到档口,却通通以愉悦的心情离开,面对未来充满期待。我知道女孩有这种能力,因为她可以轻易地看穿事物的另外一面,可以让别人脱离思绪的死胡同,站在更辽阔的角度去诠释同一件事。
这时妈妈又摇头了:“不行不行,一个年轻女孩不务正业,竟然到庙旁开档解签?你傻了吗?”当时,我猜女孩听了应该会嘟起嘴,不吭一声以示不满,或者没有放在心上。她还有第三个愿望啊。
三,长大后,她想嫁给中医师。
这应该是三个愿望当中最实际,也最容易达成的,既可圆了家人的期望,嫁个专业人士,当个贤妻良母;又能有一个安定的生活,不需四处奔波。但她想有个中医师丈夫的理由其实很简单:她很喜欢中药房的百子柜。
后来她怎样了?愿望达成了吗?严格上来说,没有一个实现;但仔细一想,也未必是如此。她没有嫁给中医师,可是与一位疼爱她的西医步上红毯;她没有在庙前摆档,但还是从中文系毕业;她没有到战地采访,但是听她独自一人处理买房买车一事,那种直率和勇气,听到我们几个口啊啊。
最重要的是,如果她达成上述的其中一个愿望,那么就不会坐在我和一…

純之理想世界

谁不希望自己的生活纯净如清水,纯真如童年。
小学某天,低沉老师拿着一个1.5升容量的塑料水瓶进班。低沉老师教生活技能,令学生敬畏,说白了就是怕他。不单单因为他身形魁梧,而是那把低沉又厚实的嗓音。说话不急躁,字字铿锵有力,像颗颗小铁豆脱口落地,既清晰又响亮。学生都听得懂他的教导和指示,所以没有人敢以“听不清楚”为由而犯下错误。他说:“上课请专心,不要讲话,不然请离开我的班。”语速不急不缓,仿佛一个充满威严的老学者以炯炯有神的双目对着你说话,再顽皮的孩子也会收敛许多,静静听课。
同学们看到水瓶,心底虽然知道要做什么,但不敢手舞足蹈,只是乖乖听着指示。“去操场拿些沙土。”“去拿些小石子。”“去调一杯泥水。”低沉老师用刀片切开水瓶的底部,依序放入棉花、纱布、黄土、细沙、碎石,最后倒入我们调好的泥水。屏住气息,大家看着浑浊的深褐液体一层一层渗透精心设计的关卡。水最终从瓶口流出时,大家还是目瞪口呆,虽然已经知道结果。污水竟然能被自制的过滤器恢复一杯原貌,那么清,那么纯。
纯是一种美。没有瑕疵,没有杂质,它完完全全属于自己,不会与别的事物共享同一个容器或时空。它是唯一的存在,因此显得神圣、珍贵和完整。如果被别的事物混合,它必须妥协,必会黯淡在其他元素中,初衷和意识会慢慢被吞噬,最终剩下残骸碎片。它会渐渐地被人漠视,最终遗忘。
我一直觉得低沉老师应该继续在小学教书,教地方研究,教生活技能。虽然严肃认真,但讲课生动有趣。之后为什么会从政,为什么会加入那个政党,为什么回归教育,很多年后我有机会发问,但每几见面只是寒暄一番。很多人曾经指责他的选择,最终也在舆论里被淡忘。把生活中多年的杂质滤掉,我很单纯地一直称呼他为老师。从以前到现在,他都只是我的老师。
生活持续前进,不知从哪天起,我开始怀念那些纯的时光。可能是吹着微风的炎热午后,躲在房内吃沙拉读小说;可能是人车喧嚣的宁静一角,与喜欢的人在咖啡厅里喝着同一壶茶;可能是静谧的深夜,一边听蔡健雅一边写着那些值得纪念的事。我害怕,害怕往后阅读不是因为填补空闲的罅隙,而是为了作业研究;害怕往后与人聊天不是因为惦记对方,而是讨论行销策略工作计划;害怕文字不再是梳理思绪书写社会,而是为了人气名誉。纪念是一种征兆,暗示你所在意的东西会像流水潺潺逝去不复返。谁不怕,不怕有些事早在告别的那天,已消失在这个世界。
我渐渐不能单纯地读一篇文章,为它笑、为它哭、为它感慨。…

落水新年

很罕见地,年除夕下了几轮骤雨。很大很大的雨,水滴颗颗如坚实的玻璃弹珠,洒在千家屋檐,落在万户屋瓦,气势澎湃得震耳欲聋。你必须在旁人的耳际稍微提高声量才能交谈。豪雨夹杂着冷风的傍晚,什么新年气息,什么热闹场面都烟消云散;但团圆饭依旧,人群依旧,温馨的相聚依旧。月初生水痘,虽然痊愈仍需戒口。大伯父大伯母特地炒了几盘清淡小菜让我送饭,这对连续吃了两星期瘦肉白粥、清汤白米粉和无味白面包的病人来说,已经是美味套餐。
其实吃医生开的药,什么戒口三个月,什么不可吹生风,什么减少外出,通通是废话。可是想到生存的日子还很长,宁愿现在让身体拘谨些,也不想往后承受不必要的病痛。所以没有帮忙清理老厝,没有帮忙烧香祭祖,很多时间都静静地待着,睡午觉、看电影、滑手机。懂事以来就跟着母亲打理家务,新年不会特别开心,反而感觉吵杂和疲惫。在孩子群里,我和妹妹又属于“断代的一层”:上面是隔着五六岁的大哥哥大姐姐,下面是隔着七八岁的小弟弟小妹妹。即使年纪相仿的,每年才见一次面,大家祝贺寒暄一番,也没有什么话题可以深谈。
让我觉得烦闷的,是那一成不变的过年模式。整理衣服、用品、年货,一袋一袋装进车子,在回乡路上塞车一下,打扫祖屋,准备祭品,凌晨拜神,到亲戚家拿红包,接下来几天就待在屋子里发呆,然后收拾行李,回校上课。让我觉得愉悦的,也是那一成不变的过年情景。几间家户的公鸡振翅飞上篱笆,轮流引颈啼叫,有互相较量的意味儿;晚间半只巴掌大的蝉躲在一角发出高分贝的声音,虽然刺耳但不讨人厌;踩在外婆家厨房的木屐依旧卡拉卡拉地响,清脆而朴实。

成长的过程中,不会感叹,只是更笃定,生活是一场又一场的循环。工作了整年,就期待能与家人在农历新年欢聚;休息了几天,又回到各自的轨道继续前进,固定的规律必然逃不掉枯燥和乏味。新年下雨,有些人觉得扫兴,有些人觉得凉爽。一边吃一边聊,其实觉得这雨下得真好。至少,今年可以从单调中感受到不单调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