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語

我觉得我是一条鱼。

然后被放置在草原上奔跑。

不是第一次了,这种感觉在某些时刻浓烈呛鼻,只能拼命咳嗽流泪,无处可逃。

尤其在人多的场合,我常常思考,我在和我不在究竟有什么差别。

为什么有些人一现身就可以吸引全场目光?

会不会他们都是一群羊,懂得互相欣赏彼此的美?

他们不敢批评鱼什么,虽然他们不懂鱼究竟为什么会混在羊群里。

鱼能奔跑吗?

曾经我安慰一个人,如果鱼放弃适应新环境,那么它永远只是一条在水里才能存活的鱼;如果鱼接受新环境考验,那么它将进化成可以行走的鱼,成为双栖,成为更强的物种。

那个人听了或许积极向上,或许无动于衷。

但无论如何,都不能在我失落时回赠我啊。

我不会感动的,更不可能感受到其中的能量。

因为送出去的每条句子,都是为每个人量身订造,只有他们自己放在心里最觉舒服合适。

我怎能察觉不到其中的矛盾与缺陷?

鱼飘逸的尾,怎么可能瞬间变成发达的双肢?

如果你相信鱼是造物者的恩赐,鱼永远只是鱼。

即使你同意达尔文的《物种起源》,进化论是一趟漫长的过程。

数千年,数万年。

短短的几年,就要鱼变成羊?

我在一群羊的聚会里,只是拼命地喝水。

我常常很容易渴。

我很需要水,我尴尬地说,不够水我就奄奄一息了。

然后我先早退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隔天有事需处理,不够睡我就奄奄一息了。

羊群啊喧闹温馨,鱼身如我何去何从。

和大大不经意聊起求学经历。

我很开心,我说,家人从来没有反对我的选择,朋友从来没有轻视我的去向,老师从来没有否定我的能力......我很幸运,我说......

我说......

停顿了几秒,吸了一口气。

只不过,有点寂寞。

当那些同窗同门同班的同伴,你记得的,明明在同一条走廊上聊天的,午后斜阳透过树叶斑驳成墙角的一层漆一层影......我记得的,明明一起经过,那些树叶滑过我们的鞋我们的衣我们的脸庞......怎么不留神,走廊只剩我和自己的倒影......什么时候渐行渐远了......到其他领域、到其他地域......太远了......几年后喜相逢,却在沉默中滋生丝丝不安......我们都把话匣子的钥匙遗漏在时光的罅隙里......照片里碧海横铺,艳阳高挂,你在蔚蓝的天穹下定格最灿烂的笑容......我在灰城里和带口罩的路人一个又一个擦肩而过......你说遇到真爱了,已经靠岸在汹涌的海,灯塔是这一世的归宿......我还在守株待兔,不会自己来啊不会自己来我真傻,我要的或许不是兔而是一片海......我认识一群羊是很开心的,透过羊认识了一群牛,透过一群牛认识了一群虎,透过一群虎认识整片草原......但圈子越大我只会觉得自己很渺小(我有点渴)......渺小只会让自己觉得没有存在的必要,就像过于伟大如天地也将成为令人忽视的存在(我很需要水)......我纯粹喜欢某个地方所以决定停留成一棵花开的树(我尴尬地说,不够水我就奄奄一息了)......我的花瓣我的馨香将随微飔飘散到好远好远的地方(我的鳞片闪烁着对水的渴望)......渴望有人给我拥抱借我耳朵......(我该回去的,可以解渴的海啊有着波光粼粼的水)还会一直认识崭新的人,一直在相识相磨练相惜相纷飞的轮回里久久不能自息......(草原离海洋太远了,进化在途中、净化在途中,鱼身卡在归与往的途中)他们要重新认识我才能了解我,我必须等他们达到心照不宣的境界,虽然那暗示一段美好关系即将因时光之流的洗涤只剩惨白的淡淡痕迹,我们将分离开始新生活......(我还好吗?我只是很爱睡,虽然我也很爱水)那些熟人都散落在世界各处,独留我固执愚蠢如树枝上的麻雀......(你看那鹏鸟张开翅膀飞得好远好远,缩小成一颗耀眼的星在移动)......原谅我,我,我真的不喜欢,但我活在一个不是我能掌控的世界,我,我能了解我的苦衷吗?只有我能紧紧地给我一个拥抱了,来,抱抱......别哭,落泪只会减缓思绪的流动,而我要睡咯,好好地喝一口水就睡吧......

然后我将在梦里看见一条鱼。一条鱼在羊群里穿梭,忙碌疲惫。

日复一日如往常,静静地工作,默默地生活。

走着走着,突然在某个转角,惊见一群鱼拿着一盒蛋糕徐徐走来,插着的蜡烛烧得红红黄黄的,微烫的气流熏眼,泪水欲流。

那些羊围在一旁好奇,什么时候来了那么大群鱼啊。

然后生日歌开始轻轻荡漾,唱啊唱,一条鱼突然很感性地哭了。羊和鱼都沉静下来。

为什么你们那么迟才来,为什么你们那么迟才来……

一条鱼啜泣。

你们知道我独身等了很久很久很久……真的等了很久很久……

羊群各各眼泛泪光,鱼群亦是。

然后画面渐渐变淡,苏醒,起身,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枕头一角,容纳鱼眼的小面积,微湿,渐渐干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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