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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觀者的狐與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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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7月2日          星期一          咖啡厅室温          心情平静
其实我很喜欢走路。倒不是响应现今流行的“每日一万步,健康更牢固”(后半句是随意添上),而是路上有人类、有动物、有不动物。动或不动,全是值得观看的,因为这些东西总是跟我异中有同。换言之,其实我很喜欢观察。用自身行走(动态)来满足旁观的注视(静态),这当中又有我很喜欢的矛盾辩证。我的性格大概就是在众多矛盾中养成,即便往后离开得再远,也存有痕迹。
或许如此,我在八打灵或吉隆坡,总是不断地移动。从宿舍到课室、从课室到食堂、从食堂到图书馆、从图书馆到停车场、从停车场到书局、从书局到讲座会场、从讲座会场到餐厅、从餐厅到电影院、从电影院到嘛嘛档、从嘛嘛档回到书桌或床铺、从那里一路漫延至文字或梦境……路上遇见形形色色的人类、动物、不动物,有些甚至还成了朋友。
只不过喜欢走路的人无法永远驻留。不得不提起《奇诺之旅》,我早就该推荐给你。她是一名骑着电单车系着手枪,周游列国的旅行者,并紧紧遵守一条原则:每座城市最多只能逗留三天。原因就留给你去寻觅。我并不想浪迹天涯,喜欢四海归家的是我爸爸:据说年轻时差点就当水手,只是被我奶奶万般拦住。还是当时他有牵挂——舍不得女朋友?
我没有细问,我们早已错过可以谈心的阶段。他已经渐渐步入知天命的大叔年纪,下班就回家喝酒看电视,有空就回乡探望祖父,纠纷名利早已看淡;而我早就离开家门,继承了他年轻时的野性和狡猾,不属于粗犷暴力的熊,却是到处设陷阱摆迷魂阵的狐。狐是种蛮弱的动物,曝露在赤裸裸的空旷大地,它必死无疑。为了保护自己,它不得不灵敏地嗅出不妥之处,然后悄悄消失……从行走转换成旁观的注视。
Somebody is watching somebody.
不得不提起一则小故事,是我在咖啡厅听到的:某人出席一场活动,抵达目的地刚好是夜晚,便约了住在那里的朋友出来吃顿饭。闲聊时某人不经意问起:呃那个……他有没有来?朋友耸耸背:不清楚哦。那就是没来吧,某人或许这样想。隔天活动,某人突然看见他的身影趋近打招呼,还似笑非笑地说:特意来看你啊。某人事后抓住朋友问,为什么不告诉某人,他有来?朋友依旧耸耸背:我也不知道啊。
聪明的你或许知晓,他很早就委托朋友不要告知,他很早就嗅出不妥之处:某人肯定会探测他的去向。某人为何需要旁敲侧击来掌握他的行踪?他心中有个大概,但懒得去厘清。重点…

事實、真相與巴別塔——回應柯羅諾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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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羅諾斯,

說好要給你回信,希望不會讓你等得太枯燥。一切源自我們去年的對話。當時候我們剛剛完成畢業論文,思考的是文科和理科的分裂,它們有沒有交流交匯的可能,以及如何安置自身的學術研究,如何回應社會給予學院的種種誤解和扭曲。一年後臉書浮現那段討論,你私信来感歎。

【有時候會不會是自己太過用力?】


不知你對“見證”有什麼感想?那似乎是種榮耀,某種身份,證明一些事情曾經發生,哪怕煙消雲散滄海桑田,也不可輕易磨滅其存在的痕跡。見證者未必參與其中,他/她可以是第三者,在故事情節之外,用俯視或眺望的角度,靜觀其變。

據說活得越年長,見證的變遷越繁雜,眼界就越豁達。雖然浩瀚宇宙中我們微乎其微,但是一枚貝蚌能夠見證細小砂礫化成圓潤珍珠,一株古樹可以見證剎那樹脂化成永世琥珀,我們又何必自我貶低,不承認自己是小時代的見證者,大時代的建構人?

想起最近發生的兩三事。其一是馬來西亞迎來首次政黨交替,執政超過半個世紀的國民陣線狼狽下台,希望聯盟風光亮相。“我們身為首投族,初出茅廬就推翻了腐敗的政府啊,”很多年輕人還是會晃一晃染上墨汁的手指——那隻見證國家邁向美好/未知的手指,嘴角不禁上揚。

其二是金曲獎,蕭敬騰單挑大樑擔任主持人。昔日在《超級星光大道》以嘹亮剛勁的歌喉踢館爆紅,面對採訪卻腼腆害羞支支吾吾的“省話一哥”,如今面對四面八方的海量觀眾不但不怯場,演繹環節水準不減,還能使出渾身解數為頒獎典禮畫龍點睛。

其三是徐佳瑩終於獲得最佳國語女歌手獎。當年獲得最佳新人獎之際,各界就在觀望她能否打破“新秀魔咒”:那則流傳在各個領域陰魂不散的詭異傳言,據說新秀獎得主往後都會黯淡消散,難以在相關領域攀上另一個高峰。

不也是有人這樣觀望我嗎:“嘿嘿,當年的花蹤新秀獎得主,你也中了魔咒吧?這些年都沒看你有什麼表現啊。”

很多馬來西亞國民幾乎用了一輩子來換取民主進程中的政黨輪替。蕭敬騰通過積累不斷的節目邀約和密集訓練讓自己漸漸走向面面俱到又不失本色的金曲歌王。徐佳瑩用了將近八年的歌唱作品和生命歷練來回應滑稽荒謬的新秀魔咒。

我見證著這些人事物。我在成長,他們也在努力,時代繼續推進。以至於看到他們的奮鬥開花結果,以至於在外國留學的朋友紛紛畢業歸來,面對他們的收穫,面對自己的一事無成,我不禁反思:是不是走得太緩慢,還是已經不小心走遠。如是,還要不要回首向來蕭瑟處;如否,這些年到底穿過多少樹林多少夢?

【怎麼以前的自己離自己好遠。】

“真的有不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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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Youtube隨意點擊張惠妹的歌,後來隨意看到關於她的訪談,張小燕是主持。小燕姐和阿妹相識超過20年,說她們關係密切如母女也不為過。小燕姐對話功力一流,阿妹則是一個有故事的人。經歷大江大海的、遊歷花花世界的、見證滄海桑田的、或則稍有年級的,我們常常稱呼他們為有故事的人。阿妹年紀不算太大,但是演藝圈和生活沉浮,都提供她許多真實與虛構交織的題材。是否因為如此而把新專輯命名《偷故事的人》就不得而知。還沒上市就掀起話題——無論你對“偷”或“故事”哪個關鍵詞感興趣。

我感興趣的是張惠妹對錄製歌曲的自我要求。她已經把歌曲演繹得心滿意足,錄音室工作團隊也處理得心滿意足,結果大家準備收工時,張惠妹遲疑了——她要求重新演繹,重新錄製。成品其實和之前的沒差別啊,大家滿頭問號。我最感興趣的是張惠妹的回答,大概是:“你們再聽一兩遍,真的有不同。”其他人各個恍然大悟:真的有不同。
大家因為天后的堅持而影響自己辨別差異(天后都這樣說了,肯定是我們功力不夠);還是從細膩嗓音釐出情緒的紋路而感覺差異(果然是天后,細節藏得那麼密),張惠妹沒說,工作團隊也很難說清吧。我欣賞那份堅持——相信可以發揮得淋漓盡致,相信毫釐之別有人會懂。說到最後,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
曾經在文學概論課帶學弟妹走出校園,採訪其他大專的學者。我們組抽到“文學與理論”,討論之後決定探究中國文學的抒情傳統,然後思考馬華文學理論生產的問題。到雙溪龍拉曼大學找黃文青老師,其中一題是:為何西方文學的理論架構那麼完整扎實,中國文學則比較少?黃老師以“知音論”作為解答:中國文人創作,鮮少顧及理論,很多時候只是在朋友圈流傳,只要朋友看得懂心照不宣也已經滿足。
如果知音紛紛死去,作品是不是就成為某種遠古密碼,需要後代耗盡力氣破解?我沒細問,畢竟那是學弟妹們的作業。我一直提醒自己只是輔導員,可以提供協調和咨詢,卻不主動幹涉他們的進展。對于人與人相處的距離,我一直拿捏調整。有些人不能靠得太近,有些人不能靠得太遠;有些時候需要批評指正,有些時候需要安慰鼓勵;有些問題硕大无朋,也置之不理,有些事情雞毛蒜皮,卻錙銖必較。
核桃女孩某個夜晚很認真地說:“其實我真的不懂你。”她當然不是第一位,也不會是最後一位告訴我這件事實。只是在車里看著她走回住處的背影,我不禁感歎:“連你也不了解我。”當然,如果她回頭,那些回應我已經背得滾瓜爛熟:“所以你需要找到一個合適的人。…

不高速的高速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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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是很短的得獎感言。如今回想,自然是加鹽加醋再微微烤了幾下。

我記得那時候拿起麥克風,就對著大家說:待在吉隆坡的這段日子,生活總有順暢的錯覺。一切源自於高速公路。這座城市由高高低低的高速公路構成,交通燈不在場,柏油路寬敞,只要拿捏好超速檢測器的位置,車子確實可以奔馳得像一匹訓練有素的駿馬,有時候比轉動如萬花筒的思緒還可愛。

當然只是假象。我上面都說了,這只是錯覺啊。在高速公路塞車的經驗不是更加頻密真實?筆直的進程沒有任何後路,你無法倒退、你沒有捷徑、你動彈不得。幾十輛幾百輛車子與你共享急躁不安的憤恨情緒,但是你不會憐憫他們。你只會擔心車油會不會耗盡,聚餐時間要不要延遲,電影院廣告播完之前來不來得及坐上席位。

在吉隆坡的生活就是如此。以為自己做了很多事情,身心疲憊是最好的證明,但不覺充實,反而空虛,甚至覺得一事無成。不得不被這龐大的悖論嚇著:力氣都虛耗稀釋到哪裡去了?

1860年屠格涅夫發表《哈姆雷特與堂吉訶德》,提出對立的分析者與行動者,說明前者如何因為深思熟慮而躊躇遲疑,失去動力;後者如何因為狂熱理想而奮勇前進,不理死活。在悲劇與喜劇之前,我們不禁叩問:真理為何?前進的意義是什麼?

那首短詩大概就是在這樣的過程中滋生:如果所有的動力是為了趨向信仰,走遍千山萬水,才發現目的地只有一塊墓碑,燦爛陽光下你念出那幾個鑿得深刻的字——辛苦了。

告別年代的不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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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艷陽已經下定決心,想把什麼東西燜煮至糜爛。熱氣熏出一身粘稠肉體,裹在淡薄的衣物,不難看出它躁動不安。濡濕的棉布貼著胸口,往肌膚一抹,滿手盡是飽滿汗水,湊鼻一嗅,瀰漫淡淡咸腥。真熟悉的味道,像海風。有多久沒有看海了?回憶過去的機制才要運作,身體已經懶惰思考,繼續癱瘓在狹窄不透風的白色小房,放空發呆。本來想起身換件乾爽衣服,最終還是作罷。
放空發呆不代表妥協于艷陽的意志。肉體是有記憶的,它會記得早晨的池水多麼清涼,仿佛回到始源的擁護。“始源”是腦海即刻浮現的,遠古的沉睡名稱。相信進化論、相信人類從海水漸漸進化走上岸邊漸漸進化步入陸地、相信無論求生的進化多麼漫長,水是原始的來源。生命的單程路徑只允許終點在遠方,始源只能離自己越來越遠。因此驀然回首的神態永遠那麼動容:你隨時可以折返,但你不得不前行。
生命由此劃分為過去與未來,它們臣服于時間的支配,卻調解不了緬懷與瞻望的劇烈張力。越是篤定走向未來,越是容易陷入緬懷。這種即對立又矛盾的拉扯讓生命出現罅隙,也因此開始分泌一種情懷,暫時彌合人類的心靈,不讓它時時刻刻陷入糾結從而分裂,以至於走向毀滅。這又要從痛開始說起。
痛激起想回家的衝動。家是始源的其中一種存在方式。就像那天阿文拔牙之後臉頰疼痛難以進食,下班後傳簡信給他:要不要一起吃粥?結果他回家了。“生病的時候,總會想念媽媽。”他補充。歸家是為了尋求母愛,唯有愛能療愈身處外界的傷痛。痛、歸家、愛,彼此形成關係緊密的語序,爾後挪用在國族敘事的層面時,發揮了意象不到的隱喻效果:離開家鄉是受到“不得不”的驅使(無論客觀或主觀因素),在外受到傷痛時就想回到家鄉,因為那裡擁有養成自身,療愈自身的母愛。
然而有些時候,我們無法忽略“不得不”的選擇,讓自身有家歸不得,或無家可歸。母愛遺落在過去,傷痛在未來惡劣。所以我們開始召喚記憶,暫時獲得慰藉,填補愛的空缺,從而減緩傷痛。這時上述的情懷擁有一個美麗卻哀愁的名稱:Nostalgia. 希臘語nostos(歸家)和algos(痛)的結合體。懷舊是痛和歸家催生出來的情懷,為了填補愛的缺失。你可以說,喜歡緬懷的人總是缺愛。缺愛,因為他們回不了始源,無論何種形式:家、鄉土、初吻的悸動、生命的初衷。
在外生活的這幾年,何嘗不想回家。尤其缺乏寫作的近半年,那種衝動就像瀉肚的規律疼痛:當疼痛覆蓋全身,你只能捲起腳趾緊握拳頭,分散注意力,雖然絞痛的腹部已經讓人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