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觀者的狐與鹿


201872日          星期一          咖啡厅室温          心情平静

其实我很喜欢走路。倒不是响应现今流行的“每日一万步,健康更牢固”(后半句是随意添上),而是路上有人类、有动物、有不动物。动或不动,全是值得观看的,因为这些东西总是跟我异中有同。换言之,其实我很喜欢观察。用自身行走(动态)来满足旁观的注视(静态),这当中又有我很喜欢的矛盾辩证。我的性格大概就是在众多矛盾中养成,即便往后离开得再远,也存有痕迹。

或许如此,我在八打灵或吉隆坡,总是不断地移动。从宿舍到课室、从课室到食堂、从食堂到图书馆、从图书馆到停车场、从停车场到书局、从书局到讲座会场、从讲座会场到餐厅、从餐厅到电影院、从电影院到嘛嘛档、从嘛嘛档回到书桌或床铺、从那里一路漫延至文字或梦境……路上遇见形形色色的人类、动物、不动物,有些甚至还成了朋友。

只不过喜欢走路的人无法永远驻留。不得不提起《奇诺之旅》,我早就该推荐给你。她是一名骑着电单车系着手枪,周游列国的旅行者,并紧紧遵守一条原则:每座城市最多只能逗留三天。原因就留给你去寻觅。我并不想浪迹天涯,喜欢四海归家的是我爸爸:据说年轻时差点就当水手,只是被我奶奶万般拦住。还是当时他有牵挂——舍不得女朋友?

我没有细问,我们早已错过可以谈心的阶段。他已经渐渐步入知天命的大叔年纪,下班就回家喝酒看电视,有空就回乡探望祖父,纠纷名利早已看淡;而我早就离开家门,继承了他年轻时的野性和狡猾,不属于粗犷暴力的熊,却是到处设陷阱摆迷魂阵的狐。狐是种蛮弱的动物,曝露在赤裸裸的空旷大地,它必死无疑。为了保护自己,它不得不灵敏地嗅出不妥之处,然后悄悄消失……从行走转换成旁观的注视。

Somebody is watching somebody.

不得不提起一则小故事,是我在咖啡厅听到的:某人出席一场活动,抵达目的地刚好是夜晚,便约了住在那里的朋友出来吃顿饭。闲聊时某人不经意问起:呃那个……他有没有来?朋友耸耸背:不清楚哦。那就是没来吧,某人或许这样想。隔天活动,某人突然看见他的身影趋近打招呼,还似笑非笑地说:特意来看你啊。某人事后抓住朋友问,为什么不告诉某人,他有来?朋友依旧耸耸背:我也不知道啊。

聪明的你或许知晓,他很早就委托朋友不要告知,他很早就嗅出不妥之处:某人肯定会探测他的去向。某人为何需要旁敲侧击来掌握他的行踪?他心中有个大概,但懒得去厘清。重点是,某人踩到他的底线:动机不明的探问和追踪,仿佛怀有什么阴谋。那实在令人不舒服,成为他人生中几个大忌之一,也让他使出狼的玩耍本性——你越想探究,他越会隐藏,最终不经意地让你措手不及。

我不禁有些感慨:他的敏锐肯定消磨他的意志和精力,最后可能会患上精神病呢。这真是一座危险的城市。然而那座城市不危险?即便离开这座城市,我还是得把自己抛进另一座城市,意即我永远都离不开危险的氛围,时时刻刻需要保持狐狸的机警和自觉——怪不得每次照镜子,都觉得自己的面孔憔悴许多。再多的面膜都无法修复啊。

当初的实习阶段,确实可以回母校执教几个月,算是回馈。当时雨颜老师频频召唤,但我果断拒绝了——原因是不擅长指导中学生,更深层的顾虑是:早已看透办公室政治。递上一张白纸,我可以立刻勾勒出学校由上至下的人际关系图,一点都不比在《红楼梦》大观园进进出出的人物逊色。

我一直想跟雨颜老师道歉:那时候她刚刚升任副校长,人事流动颇大,她确实需要我各方面的协助。面对这种愧疚,常常用自我调侃来稀释:哪里不需要我的协助呢?曾经被推荐一份学术性质工作——我和友人都嗅出不妥之处,婉拒时客气留言“谢谢你想起我”,结果对方的回答直率坦诚:“是你能力好,不是我记性好”,言下之意:委托这份工作,不是因为学术训练的考量,而是工作能力的期望。每次想起总会感叹:当时应该不顾一切,回去协助雨颜老师的。如果哪里都充满危险,那还是待在自己熟悉的危险比较可以保命吧。

今时不同往日。往日我绝对恢复狐的本性,可以避开风风雨雨,也可以借助风风雨雨狂扫那些危害自己的事物。今时我无能为力,因为选择了一条不同的生活路径,愿望是把自己养得沉稳踏实雍容大气,爱惜自己的羽毛不随意沾上尘埃,一种对现实以守为攻的长期抵抗。把内心的狐调服成鹿是错觉,实际上是让心中的狐与鹿共生共存。把自己硬生生地打磨成另外一种人,这段历程多么辛苦,无人能夠叙说。

生活处处充满暗示,弥漫一股不妥的气味。敏锐的嗅觉从中探测未来的走向,仿佛上述提到的小故事:难道自己的坚持,过不久会被逼打破?当然更多时候只是捕风捉影,但避免不了自己过度消耗。在一切被瓦解之前必须离开,不然不是前功尽弃,就是陷入深渊。

咖啡厅要关店了,只能写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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