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真相與巴別塔——回應柯羅諾斯

柯羅諾斯，

說好要給你回信，希望不會讓你等得太枯燥。一切源自我們去年的對話。當時候我們剛剛完成畢業論文，思考的是文科和理科的分裂，它們有沒有交流交匯的可能，以及如何安置自身的學術研究，如何回應社會給予學院的種種誤解和扭曲。一年後臉書浮現那段討論，你私信来感歎。

【有時候會不會是自己太過用力？】

不知你對“見證”有什麼感想？那似乎是種榮耀，某種身份，證明一些事情曾經發生，哪怕煙消雲散滄海桑田，也不可輕易磨滅其存在的痕跡。見證者未必參與其中，他/她可以是第三者，在故事情節之外，用俯視或眺望的角度，靜觀其變。

據說活得越年長，見證的變遷越繁雜，眼界就越豁達。雖然浩瀚宇宙中我們微乎其微，但是一枚貝蚌能夠見證細小砂礫化成圓潤珍珠，一株古樹可以見證剎那樹脂化成永世琥珀，我們又何必自我貶低，不承認自己是小時代的見證者，大時代的建構人？

想起最近發生的兩三事。其一是馬來西亞迎來首次政黨交替，執政超過半個世紀的國民陣線狼狽下台，希望聯盟風光亮相。“我們身為首投族，初出茅廬就推翻了腐敗的政府啊，”很多年輕人還是會晃一晃染上墨汁的手指——那隻見證國家邁向美好/未知的手指，嘴角不禁上揚。

其二是金曲獎，蕭敬騰單挑大樑擔任主持人。昔日在《超級星光大道》以嘹亮剛勁的歌喉踢館爆紅，面對採訪卻腼腆害羞支支吾吾的“省話一哥”，如今面對四面八方的海量觀眾不但不怯場，演繹環節水準不減，還能使出渾身解數為頒獎典禮畫龍點睛。

其三是徐佳瑩終於獲得最佳國語女歌手獎。當年獲得最佳新人獎之際，各界就在觀望她能否打破“新秀魔咒”：那則流傳在各個領域陰魂不散的詭異傳言，據說新秀獎得主往後都會黯淡消散，難以在相關領域攀上另一個高峰。

不也是有人這樣觀望我嗎：“嘿嘿，當年的花蹤新秀獎得主，你也中了魔咒吧？這些年都沒看你有什麼表現啊。”

很多馬來西亞國民幾乎用了一輩子來換取民主進程中的政黨輪替。蕭敬騰通過積累不斷的節目邀約和密集訓練讓自己漸漸走向面面俱到又不失本色的金曲歌王。徐佳瑩用了將近八年的歌唱作品和生命歷練來回應滑稽荒謬的新秀魔咒。

我見證著這些人事物。我在成長，他們也在努力，時代繼續推進。以至於看到他們的奮鬥開花結果，以至於在外國留學的朋友紛紛畢業歸來，面對他們的收穫，面對自己的一事無成，我不禁反思：是不是走得太緩慢，還是已經不小心走遠。如是，還要不要回首向來蕭瑟處；如否，這些年到底穿過多少樹林多少夢？

【怎麼以前的自己離自己好遠。】

走遠未必是壞事。有時候走得越遠，才知道當初佇立的位置是多麼渺小縹緲，但是那份單純堅持是多麼真摯動容。仿佛背起行囊始終在夜行，漆黑迷茫的是前方，背後卻是一座燈塔、一個地標，見證你即將闖蕩天涯海角，繞得再遠最終還是可以歸家。畢竟地球是圓的。

走遠是為了見證，見證社會之冷酷無情，見證自身之孤寂無力，因此接受不完美是生命的真相。

你或許會反駁：社會為何不能溫煦積極，自身為何不能閒適雍容。確實社會或自身之種種，很多時候只是一種事實（fact），不是真相（truth）。在《當今大馬》實習的那段日子，我隱隱約約察覺，公眾念茲在茲的“關心時事”，那些激昂甚至偏激的言辭和舉動，他們并没有解决问题（这是fact），他们并没有能力解决问题（这是truth）。

这些吵杂的声音和小動作终将随着一江春水向东流。他们会因为无法改变事实轉向无奈悲愤，最终厌世。末路没有狂花，只有生命的虚无。說穿了，如果大半辈子虚耗那么多精力，他们只是在刷存在感。

雖然某种程度上，这也算是一种积极的抵抗吧（笑）。

火是烫的，这是事实。事实是无法改变的。

只不过，親睹事實未必導向真相。比如某篇報導：孩子把母親放置在養老院。這是事實，然而真相為何：因為孩子不孝？因為孩子無法自理，希望母親得到他方的善待？因為母親執意要過去那裡生活？這只是minute case，很粗糙的例子。我們轉向另一個層面的討論：為什麼年輕人漸漸不敢抵抗霸權甚至靠攏它們？為什麼人文精神與人文學科逐漸萎縮？為什麼大眾的閱讀口味變得那麼單調淡薄？為什麼創作還是那麼貧瘠乏味？

之前書展如火如荼地進行中，出版社紛紛一口氣推介四五本文學作品：趁著人潮洶湧狂打新書，是商業策略，也是把“書展時節比較多人買書”視為事實。然而真相是什麼——

一、大部分出售的書籍和往年重疊，沒有多少新意；二、大部分購得的書籍最後只會束之高閣染上塵埃，不可能一本本翻閱至封底。三、大部分人不是購買文學書籍，而是似是而非的偽文學作品。四、書展推廣的不再是有素質的閱讀風氣，而是掃貨清倉嘉年華。

觀察事實以便得出真相，其中需要嚴密考據和論證才能釐清，不是兩三天就能發現新大陸。這裡有兩個重點：需要方法，需要時間。方法就是各個專業的扎實學術訓練，時間就是要耐得住十年寒窗無人問的冷板凳。

所以柯羅諾斯，對於在乎的事情用力不是問題。不小心走遠不是問題。問題只是在於，我們記不記得蘇格拉底那句話想提示的真相——“我比別知道得多的，不過是我知道自己無知。”

要穿过事实，抵达真相。即便今生遇不着，也要坚信真相总在事实之后。观察越多的事实，描写越多的事实，用学术来质疑、叩问、揭露真相。我们或许可以超越事实、超越真相——哲学思想常常被赋予這樣崇高的，与天齐的位置。

但是不要忘记，我们需要管道抵达目的地。文学創作恰好是那一条天梯——仿佛那座巴别塔。

願你永遠安康，願你永遠懂得飛翔。願我永遠善良。願我們都能溫柔且堅定地成長。


桴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