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stars remind me that we're not together
2019年充满折叠的痕迹。摊开生活亦如摊开地图,在经纬交错之间,我们是零星的点,是虚无的尘埃。山峦可以连绵可以嶙峋,河流可以潺湲可以湍急,在起伏与急缓之际,皱褶顺应而生,藏不住底面的炽热与躁动。偶尔不经意掀开,会被熔浆似的炽热灼烫。但它们不是熔浆。是熔浆最好,东西一把一把地烧成灰,即便无法让大地恢复白茫茫一片真干净,至少空出些许位置,心境还是能空旷一些。
所以坐火车还是搭飞机,都爱挑靠窗的位置。窗内或喧哗或沉静,都不比窗外景色辽阔着迷。一座座青山掠过视角,就很想唱:“越过山丘 / 才发现无人等候”;一朵朵浮云飘过目光,不禁会哼:“如果云知道 / 逃不过纠缠的牢”;只是更多时候,旋律将留给:“我坐在床前 / 看着窗外 / 回忆满天......我坐在床前 / 看着指尖 / 已经如烟......”
现代社会已经把《诗经》当成文学经典来看待,又或者把它安置在受人敬仰膜拜的神台,供奉为中华文化精髓。然而在这些作品生成的久远年代,它们是经书,是工具书。无论飨宴或外交,以《诗》句酬和,是礼仪也是素养。你吟诵一句,我应和一句,如此往来相对,是优雅的交锋,也是智力和记忆力的对决。如今酬和不再用《诗》,却可以是它的变体。
在先修班就认识一位有趣的朋友,脑袋存有容量可观的歌词库。聊起这个,就唱几句贴切的;谈起那个,又哼一段相符的。“酬和”一番,有些人觉得滑稽,有些人无法应对,我却因此梳理重整了那些年听过的歌曲,不算太多,却也足够让我和朋友往来相对直到毕业。朋友已经在银行上班,开始加班熬夜的白领生活,这些琐碎小日子早已淡忘了吧。唯独我习惯成自然,偶尔聊着聊着,还是不经意溜出几句歌词,得到的只有疑惑神情,或无法回应的片刻尴尬。
寂寞。寂寞总是因为拼不上那些边边角角。你说可以自成体系,但体系也是东拼西凑,也得他人愿意相伴,让你完整无缺。就这样往返无数次,互相试探、互相磨合、互相受伤与结痂。成长的苦闷化成生动精巧的origami,摊开折叠的痕迹,每条行径都是一则饱满的故事。2011年在部落格写下《为少年哀悼》,无法跟自己和解,无法对皱褶释怀。如今也没什么长进,但该抵消的还是抵消了,能调伏的还是调伏了。经过时光俯视,世人都微不足道。
五四运动100周年。那天凌晨跟侠女写信,昏昏欲睡,都是呢喃絮语:
“我们生长在这个时代,应该不会想到碰上五四100周年,碰上大马首次政党替换,碰上人文学科和文学最衰弱的时期。面对五四100年,各种文章涌现如浪潮,但都是昔日回音,犹如阴魂不散的英灵穿梭时空咆哮。我相信150周年(2069年,我还在世的话是75岁),200周年(2119年,我不在世了),五四依旧会传唱下去,只不过是否变形脱胎换骨,就不得而知了。”
“清醒的人无法不顾一切往前冲撕裂碰撞,他们看清一切反而谨慎拘谨起来。”
“想起燕京大学,想起当初红楼,想起100年前的凌晨,年轻人肯定都在宿舍和课室准备讲稿、准备旗帜、准备各种计谋。这一夜肯定是激昂亢奋得不得了。100年后的今天,我只是走过宁静的校园,看到那些挂起的红布条,写着大大的白字,都是口号式没有美感的字句。早上肯定很热闹,校友纷纷探访,很多游客会自豪地跟孩子说:你看,中国高等学府!努力读书,考上北大!100年前后啊,时间被拉长,多少情愫早已消散,多少情怀只是招魂。我只是经过,那匆匆的路人。其实今天没有发生五四,我依旧过得很好。今天没有选择中文系,我可能活得更好。我这一世就选择了这样的路向,接下来会经历些什么呢?100年后他们的五四又会是怎样的光景呢?”
五一三事件50周年。相关的研讨会姗姗来迟,却也终于办成。许多故事与真相涌现,想要还原现场,只是大部分人民的态度懦弱、倔强、偏激如故,拒绝面对过往。或许不是时候,但封尘已久的匣子,必然要揭开,也必然会揭开。不然怨灵难以超度,未来依旧会被魑魅魍魉滞留在历史的哪个转角,寸步难行。
六四事件30周年。一边翻墙浏览史料访谈专题报导,一边流泪,一边若无其事地帮忙策划小型研究生论坛。越是逼近,越多翻墙软件失效,中国朋友表达歉意:真是不好意思,每到敏感时刻,就让你们觉得麻烦,虽然对我们没啥影响……是啊,“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 外面的世界很无奈”,“若现实它总教人更加悲伤 / 就让我在回忆里继续梦幻......”差点脱口而出,又快速地咽下。已经没有可以跟你酬唱的对手了,我如此反复提醒自己。
最近是香港“反送中”游行。在Instagram发牢骚,朋友纷纷慰问,我则碎碎念:
“网上舆论此起彼落,看起来很热闹。实际上判断是非指出问题的人很少,提供建议和方法的人更少。大家只会骂一骂,讽刺一下。不太喜欢这种虚伪的热闹。香港的雨伞运动,台湾的太阳花学运,核心不是纯粹的激情和愤怒,他们是可以论述的,他们是有能力洋洋洒洒写文章的,他们是有哲学阅读和思考的。”
“社会上大部分的人还是比较冷漠,所以有些人才会如此高调而激昂,目的是为了引起大家的关注。我能理解大家的焦虑不安,我也是焦虑不安的。只是不喜欢别人认为自己不常发声,就是不理世事。既然无法亲临现场,我们要做的其实是书写、记录、反思。”
“知道大家路数不同,立场各异,必然会有断裂。既然无法避免,只能面对。如果每种选择都要付出代价,而且花期各异。我只能成为荼靡。”
开到荼蘼花事了。
2014年龚万辉在书展活动和郭强生对谈,说了很精彩的几段话:
“从BBS、个人新闻台、部落格到现今的脸书时代,我们曾经寄予厚望的网路的文字,如今却足以变成一种群众的语言的暴力。这两年来,马来西亚历经几次大集会、大选,乃至文坛散文真实的争论到抄袭的风波,透过网路,创作者也不时要受到一种群众的压力。他们面对的第一个问题是:身为创作者,你摸一摸良心,你要支持哪一边?紧接着第二个问题是:身为创作者,你为什麽不为不公义的事写些什麽?”
“因为网路太方便,你经常被要求必须公开地表态,选边站。而我更厌恶的是,文学被视为一种为社会、群体服务和发声的工具。文学被当成为「正义」服务的工具。文学被工具化了。”
“当我在脸书上呼吁大家出来集会抗争,当我自己为不公平的事件,在脸书挂上黑色头像的时候,我可能是一个暴民,一个愤怒者,一个同情者;然而当我回到创作者的身份,在思索创作的时候,我却发现自己,往往无法即时回应这个世界。面对网路海啸一样的资讯,小说家有时或许应该更「缓慢」一点。金城武在广告里头的「慢」,这时候变成了一个隐喻。这当然不会是所谓「慢活」的「慢」,也从来不是所谓的文青小确幸。”
“在这个媒体越来越庞大,「你好大,我好怕」的年代裡,在网路离不开生活,生活离不开脸书的年代裡,我期许自己,可以比别人更慢一步。对我来说,所谓的作家,都是文字的拾荒者。等待喧哗过去,等待游行的队伍散去,他们回到原地,看看有什么东西会留下来;一根烟蒂、一个喝了一半的宝特瓶、一枚纸团、一个保险套……。所谓的作家,就是在流金岁月过去,在巨大的废墟里捡捨各种被遗忘、被遗弃的细节,以文字寻找过往时间和意义的人。”
外面的世界波涛汹涌,围城风平浪静。跟着学长学姐到坝上草原走走,火车途中靠窗而坐,跟写小说的岳公子闲聊。他读过李永平,非常喜欢。我说黄锦树和张贵兴,师兄你有机会也得看看。晚上众人入睡,嘉嘉拿起平板电脑,打开观测星座的软件,在鲜少光害的天穹下,昂首连点成线。北斗七星、大熊座、小熊座、蛇夫座、天鹅座、天蝎座……嘉嘉嘴里念念有词,转动的眼眸和晃动的手指,似乎把全部星座都看透了。脑海闪过若干年前写过的:“其实,我们不必害怕黑暗——因为在黑暗的天穹,我们才能看见星光。”真想笑出来,那是多么单纯无知,心灵鸡汤满满的美好年纪。
在夏天还是微冷,星空闪烁的坝上夜晚,我又想起那位有趣的朋友了。喂,如果我唱这一段,你会接那一首呢:
And God, tell us the reason youth is wasted on the young
It's hunting season and the lambs are on the run
Searching for meaning
But are we all lost stars trying to light up the dark?
留言
發佈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