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冬夜漸暖

一、沉思的零度

拉开大门走出餐厅，冷风迎面扑来，不算刺骨。友人说这个冬天不太冷。我点头默认，起初以为自己适应了四季变化，后来仔细查看温度变化，今年降温得迟，也还没抵达零下温度。心血来潮，去便利店买雪糕，结账时和蔼的柜台阿姨笑笑：冬天还吃冰棒啊？我笑笑回复：突然想吃甜食。阿姨把话接下去：房子里还算暖和吧，吃吃没关系。其实不论房子里的暖气供应来了没，还是想吃雪糕。我对甜品的眷恋似乎是进了大学才萌芽，后来只要经过商店看到那些精致小巧的蛋糕饼干、难免心生欢喜。之前看着一部动漫《ACCA13区监察课》，人物与人物交错之际总不会忘记适时端出画面从不崩坏的甜点，重要场景之一也是顾客天天排长龙的面包店。面包算甜品吗？当各式各样的面包登场，内夹各式各样的馅料，是的它们是甜点无疑。或许从现实到虚拟世界，我都对甜品有着与其他人对猫猫狗狗相似的少男心澎湃，至今都无法瘦下来，更不用说有什么精壮的身材。但品尝甜品不只是为了召唤一去不复返的少年清纯和简单欲求，我只是往往买了雪糕，就会一边走一边吃，为了能够准确地在回到宿舍前的路旁垃圾桶丢下雪糕棒，我得在外走一段路。我只是往往在那一段路，不长不短但肯定冰冷的日晨或夜晚，处于思绪的空白。空白并不是什么都没有，而是因为空白，那些纷乱的偶然的积累许久的，都会涌入脑海，像一片汪洋荡漾。有时幸运的话，可以打捞一些珍贵的东西，比如早已遗忘却很重要的某块记忆碎片，闪烁着光；比如一直想不通的终于遇到某个出口，舒缓阻塞。冬天所有事物凋零萧索，双眸已经不需要为了花花世界眼花缭乱。而这座城市是不怎么下雪的，即便下了也只是那么一两天，所以不必期待有什么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万物彰显原型，既是朴素，也是空白。而人类是无法冬眠的，他们将会继续为生活烦恼，为解决烦恼而生活。很多人以为问题解决了，生活才会腾出惬意的空白，注入自己想要的东西。多么可悲，当我们知晓问题与生活其实唇齿相依。To be or not to be，that is the question。

二、有朋自远方来

我并非不喜欢接待远方的朋友来这里逛逛。说实话，每次告别，我都衷心道谢：谢谢你们记得我。从学校或职场告别，除非还有什么坚实的理由让彼此还能定时相聚，不然就是期待五年十载的偶遇重逢了。但更多时候，生命在告别的那刻就已经处在不同轨道的列车，走过高山低谷，是否还能哼着：“我还是我 / 你还是你 / 只是过了一个冬季......”《冬季到台北来看雨》原唱是孟庭苇，但自己也蛮喜欢周蕙和James的合唱，虽然不少人批评他们的音域不同而听起歌来有点不舒服。或许让我更加不舒服的是其他事情，比如每次接待来自远方的朋友，他们三句不离“你没到哪里逛逛吗”、“你不知道有什么好吃的吗”、“你什么时候找个本地妹子”。也不是不喜欢游走四方，只是在博物馆艺术区待上半天、在各式各样的书店虚耗光阴、或者只是在一片湖一座山一地古迹停留甚久，这些景点和节奏未必让作为游客的朋友满意。也不是不喜欢搜寻美食，只是味蕾太刁，囊中羞涩，在学校食堂随意吃得饱，或叫外卖省时省事就好。并非找不到价廉物美的小吃，但在这座广袤的城市，到哪里来来回回都需要不少精力，宁愿存些时间跟心爱的人聊聊天写写信，或静静地读上一本书。跟着旅游攻略抵达的美食区，东西都不会太差，但消费十足游客价，我为何要跟着朋友傻乎乎地咀嚼黄金呢？最后一题实在无言，为何一定要找本地妹子，为何模仿奇怪口吻妹子妹子地叫。我们的语感不是称作“女孩”吗，还是朋友们浸濡中国综艺节目太久，习惯使用了。只不过许久未见，也不先理解来龙去脉，一开口就叫人找妹子，仿佛我是干涸见底的池塘，扁平腥臊的咸鱼干。我不介意嘘寒问暖，但是每批朋友几乎一见面都抛出相似疑惑，不禁怀疑这是不是旅游攻略列出的to do list。无论如何，接待的朋友们，有伴侣的有伴侣，结婚的结婚，我都深深祝福。要在茫茫人海认定唯一，说是机遇，不如说是注定。“还等什么 / 朋友们都结婚去了......”宇珩多年前的歌，最近被林宥嘉和刘学甫重新演绎，由女生的苦涩转向男生的苦闷，惆怅感伤依旧，只是听歌的人，已经不复少年。

三、我还年轻，我还年轻

本来想模仿那个叫牛油小生的作者的青春语调，那种少年文艺腔，那本《类似过敏症的布尔乔亚之轻》，也为这段小节的标题拟上“类似麦芽糖的廿五之焦躁”。只不过最近老王乐队的作品真的引人入胜，从歌名到歌词都值得玩味，不免被他们带着走。《我还年轻，我还年轻》的前奏溢出玩世不恭的满不在乎，直到低沉嗓音的主唱进场，再到副歌的高昂，整首歌迅速变得立体，仿佛傲娇的青年撇撇嘴就否定了全世界，闭上双眼就可以无法无天。TGIF众人深夜才意兴阑珊地归家甚至不醉不归，我和友人却刚刚从推拿店走出来，想着要到哪里吃点清淡的，然后早点回房休息。师傅已经提醒，湿气重、体内燥热、缺乏睡眠，要养肝、少碰辛辣油腻、定时松松筋骨。从本科开始，长期的sedentary lifestyle注定了头脑发达四肢简单的悲剧，腰酸背痛只是小事，脱发肚腩失眠心累才是真正危机。中年还未来临，未老先衰的症状早已代替青春痘四处浮现。我们常常怀疑人生，怀疑生存价值，但在按摩推拿的过程中，往往因为各种肌肉各种穴道的酸痛或酥麻，把我们从那些形而上的虚无缥缈带回人间。肩膀酸痛，原来跟小圆肌、大圆肌、斜方肌、背阔肌等等有关，师傅按到哪里就像把拼图凑到哪里，我凭记忆为每条酸疼的肌肉标上位置，如此一副清晰的躯体即刻浮现。肉身原来就是那么一回事。佛家说臭皮囊，愚昧的人真的跟着字面意义自暴自弃。那其实是一种警惕，告诫人们不要执着或迷恋躯体，但没有说不好好照顾。道需要器才能实践，撑得起大风大浪的身体，才能撑得住庞大且抽象的思考，施展的力才能有光年之外的感染力。吃着饺子的时候，我并没有跟友人谈起这些，只是聊起身边的琐碎事，以及它们带来的烦躁虽然让情绪充满起伏却已经不会轻易摧残生活，不免感叹该喜或悲。又在谈起身边朋友有伴侣的有伴侣，结婚的结婚......我们聊起孤独终老和婚姻坟墓的问题。或许我还年轻，我还年轻，真的不再是对天地展露的轻狂和自豪，而只能走在路上哼哼歌词时，若有所思的低吟浅唱罢了。

四、如此忧伤，如此愉悦

如果在冬夜，没有旅人。只有一盏桌灯，和几封早已拆开的信，几张明信片。今晚我重读它们，重新感受手写的温度，印证了孙燕姿那首歌名：《当冬夜渐暖》。同时想到温伟杰，不算非常有名气的歌手，但他和温力铭曾经合作一首《跟不上时代就写信》，至今印象深刻。比起现代人对已读不回的种种苛责，唯有在通信的密语里，等待是最美的修辞。友人甲抄来唐诺的句子，谈阅读，谈读书人，谈抵抗现实和自我犹豫。友人乙则写了木心的几段话，谈孤独的游荡者，谈游离体制之外，谈个人修炼和养成。唯独几张明信片，之前一直不敢仔细阅读。我知道那些文字承载的不只是温度，还有某些让自己焦虑尔后懊悔从而怨恨却又失落接着自卑最终持续循环的紊乱复杂情感。结果还是读了，细幼的字迹无论说得多么云淡风轻，尽是不舍，还是不舍。在那遥远的午后，在那即将退房的破烂住处，对方突然出现在门口。我们绕着闷热的住宅区走了好几回聊了好几回，后来坐进车里，我把她送回去。一切终将结束。沉默的两人五味杂陈，当下只有蔡健雅悠长的《达尔文》：我的青春 / 也不是没伤痕 / 是明白爱是信仰的延伸......后来很长时间不敢听这首歌。直到鼓起勇气面对那些文字，才发现当中有那么一小段话。我问了宿舍对面房的高个子日本朋友，他说虽然句法有点奇怪，但拼凑出来的意思是：我想见你。

想起许多许多歌，都跟宇宙星辰相关：杨乃文《星星堆满天》、李圣杰《眼底星空》、小宇《一个光年的距离》、五月天《星空》、Hush《天文特征》、逃跑计划《夜空中最亮的星》、告五人《披星戴月的想你》、陈健安《在错误的宇宙寻找爱》、脆乐团《宇宙的角落》、吴青峰《宇宙人》。在浩瀚的宇宙星辰，微小如尘埃颗粒的我们时而相遇，时而分离。我一直不懂如何书写它们。或许我一直都不懂如何接纳它们，只能目送它们消散在擦肩而过的漆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