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速笔

每次提起速笔，意即这篇文章敲打键盘的速度会比往常快两三倍，而且往往一气呵成。那天回去中学帮学弟们修改即将编入文集的稿件，他们看着自己一边解说建议一边让指尖在键盘胡乱飞舞，电脑文件却随着沉稳的哒哒哒哒浮现字句，开始窃窃细语：他打字真快。速度与效率未必成正比，难免有些思绪会卡顿有些字误会出现，更大的副作用或许是手臂到颈肩长期酸痛僵硬。既然如此，为何还是选择以这般速度来写作？为何不放缓节奏腾出多点时间积累沉淀？生活来到这个阶段，写作究竟是一种疗程还是一种闲情抑或一种消遣一种控诉一种记录一种工作？如果当初“诗余”指向了词，那么文章在这个时代应该也是某种“x余”。它可以是“生活余”、“睡眠余”、“情绪余”、“存在的余”。我们的生活还有多少余裕可以挥霍？只能提早哀悼和叹息，亦如那些挥之不去的多余脂肪和体重。

每日清晨妈妈用果汁机混搭不同水果搅出一杯很和谐的有色饮料，我总会想起那些被榨干的渣滓，这时妈妈会若无其事地说：喝了再把它们吃掉吧，不要浪费。咀嚼那些充满纤维口感丰富的蔬果尸身会不经意想起，如果人吃了渣，渣滓在人体消化，究竟人渣是人性还是渣性比较多。我们在各种社交媒体上被屏幕强迫直视诸多人渣，他们会不会也像我在某个日晨喝着果汁时假装思考生命和字句之间的关系？如果是这样，那么他们也是蛮有文化学识的人渣，而我跟屏幕里那千千万万个人渣似乎又没有什么差别了。总会有人开始对号入座或者断章取义，我总劝诫他们，这里的天气太热了，不如出去散散步，可以促进肠胃消化，脑袋或许会清醒一些。

我们习以为常地用理性且学术的方式剖析字与字之间各种犹如藕丝的缠绵关系，并且炯炯有神信誓旦旦地告诫别人：“这里有灰色地带，这里有灰色地带”、“世事并非黑白鲜明。”然而剖开一切文本犹如剖开一切鲜活肉体，你除了满身被泼溅不知所以的更加困惑的紊乱和虚无，更多时候你会敬仰庖丁解牛即便不是寓言也很炫酷。亦如小时候每周三下午放学回家就待在电视机守候《中华一番》，即便知道麻婆豆腐不会闪出一道光开天辟地，食客不会真的吃了几口就腾云驾雾on cloud nine，你还是看得津津有味，并且沾沾自喜地总结：现实和虚构是可以并行而不违和的。所以我们最终还是离不开方法论的辩论，如何切入，怎样分析。但说实话那些脉络和纹理究竟是自然的还是人造的都有可能影响审察的姿态究竟是虚伪的雍容还是诚恳的笨拙。

这段时间身边太多朋友悲愤落寞甚至失眠，所有入眠的梦都可能充斥现世的杂音。他们说，已经分不清楚真假善恶是天平的两端还是矛盾的混合体。他们说，“非笔墨能形容”并非套语，生活中除了填写表格和回复客户电邮，大量的文字滞留在手机聊天群，它们疲弱得撑不起日常之外的任何表述。他们说，当理想被典当，热忱被践踏，所有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也随之瓦解。现实和虚构或许是可以并行而不违和的，只是不能互相渗透。痖弦或许会被某个曾经喜欢写诗的朋友提起：“而既被目为一条河总得继续流下去 / 世界老这样总这样：——”所有撕裂的伤痛将会愈合留下结痂。没有什么振奋人心卷土从来的口号，只有那些在醒睡之际还没长成的羸弱散句。我的南瓜车时间已经如沙漏般开始倒数。扶不起来了，它们终将夭折：

......抵达黎明之前
所有蠢蠢欲动压抑成内伤的淤青
无法退散凝聚暗红
暗红是生命的象征
象征物与物之间最后的通关密语
然而破译是否只是假象
串通骨感的表象
诱导真理推敲另一座博尔赫斯式迷宫
入口森严缠绕万年青
售票柜台早已人去楼空
只留下一叠还没卖得出去的泛黄票根
内容早已模糊
依稀可见的只有那一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