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d Spring Herself Would Know.
如果一個人已經離開人世。但是他身邊的人,可能是愛人,或摯友,或親人,每年都會撰文緬懷,哪怕多年後情愫被時光洗滌,被陽光漂白,只剩下那麼短短一句思念。我想那還是浪漫的,又是如此惆悵,又是多麼幸福,多麼令人羨慕。每次定期清理社交媒體的朋友名單,猶如年度回顧,記憶的跑馬燈閃過自己何時與這些陌生面孔邂逅——可能是某場活動,彼此寒暄問暖相互添加聯繫;可能是某次漫無目的遊蕩因緣巧合碰上話題投機的人,大家加個好友然後客氣地說再聯繫,再聯繫來結束話題。
定期刪刪減減,總會有幾個帳號,還是點幾去看看,雖然他們早已停用多年。我不經意揣想他們最後一篇貼文的時候,究竟有沒有想過死亡竟然可以如此靠近又如此無聲無息。有時候我會想,天啊,你們這些提早離席的人,真是青春永駐。我的年歲早已超過你們發布貼文的年紀。已經老過你們了啊,真是令人生悶氣。我已經被人叫uncle、叔叔、遲一點就是被人睥睨,被人歸類為跟不上時代的老不死阿伯了。可是當年我們只是那群被人ah boy ah boy地呼叫的少年啊。
我沒那麼煽情,什麼回憶過去痛苦的相思忘不了。但我真的會因為你們的早逝驚嘆自己竟然活到今天——走過焦慮、走過鬱悶、走過病痛、走過瘟疫、走過前段時間在那空蕩蕩的講堂,聽羅新老師提到永久凍土消解,古老病毒細菌復甦危害世界——你們過得還好嗎。
早已投胎轉世了吧。如果你們不屬於這個體系,那就是消散殆盡多年了吧。
我沒有回歸文字,雖然有段時間我讓文字遁形於一種若無其事的偽裝術。我從來沒有離開,但把所有情緒壓縮抽空,而生活的多年逼迫讓我對這件事得心應手。
W說現在的我不一樣了。我說因為這不是2017到2022的我。現在是2017之前的我,加上2022之後的我,所形塑的我。W說看來那段是「特殊」時期,意思是那段時期的種種「陷害」了我,讓我低迷。我說不是,就只是人生普通階段。回看自己的部落格發文頻率,也印證了這幾年的生活或許無話可說,或許不足為外人道。覺得人長大了的明顯跡象是:I don't care除了是指自己不再容易受到別人的情緒浪濤波及,也是指自己不再容易因為別人的言語而在心湖泛起漣漪。已經不介意別人如何看待自己了。一個層面是躺平,另一個層面是早已超越被他者凝視的位置,身心整體都跨進另一個維度。已經不必掏心掏肺千言萬語費力辯解釐清,而是一句話就能瓦解一切假象。這當中既有篤定的傲氣也有看透的淡定,它們通通源自於我執,也源自虛空,再發散出去。到了某個階段哀莫大於心死,確實是真的。死心了不會塌地,只會覺得一切的一切原來如此夢幻泡影,一戳就破,但已經學會靜觀其變。
從今以後,你只會遠遠地眺望遠遠的裊裊煙火,不必也無需摧毀。遠方的哀怨和索求已經無法傷害我們。它們就像被退回的贈禮,最終只會物歸原主。不被哀怨索求詛咒的前提是拒絕領受。拒絕領受的前提是,誠心懺悔和告白。所以文字必須顯形,才能走出深淵領受陽光和雨水。萬物在各自的定律中經歷一切。我見證,但我虛空。這是唯一能留下的最後溫柔。
跟母親早餐後在植物園散步,抬頭是纖細輕盈的群燕無聲紛飛。它們是在找食物嗎,母親問。不是,我說,低飛才是,低飛又是因為要下雨了。但是今天陽光猛烈啊。
And Spring herself, when she woke at dawn,
Would scarcely know that we were gone——Sara Teasda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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