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寫以北:見證與沉默(下)

三、關於見證與沉默


正值元旦,凌晨照例,在臉書、微信、WhatsApp、跟幾位重要的人,幾個重要的群組送上祝福,然後零零散散地回復,最後躺在床上聽一首與非門的《Happy New Year》,想想隔日还可以跟谁谁谁寄上问候,醒來天色已亮。室友徹夜未歸,應該是跟朋友到哪裡去倒數狂歡,也有可能在朋友房裡打牌喝酒聊通宵了。還是跟情人一起度過浪漫夜晚?

我沒問,亦如某個深夜他踉蹌回房,像是醉酒卻看似清醒,在漆黑中還沒換好衣服,又跌跌撞撞地衝出房間到公用廁所嘔吐,聲響迴蕩整層走廊。淺眠的我早已驚醒,但無動於衷。我不知道他如何回到房間,只是醒來梳洗準備上早課時,他也甦醒在床上按電話。我說我出門了,他亦如往常說好的。在那之後我們生活依舊,只是他再也沒有酒氣熏天地回房。或許知道自己不清醒時,留在原地等通宵,才是最明智的選擇。别忘了室外温度是从零度以下开始算起的。

你可能說我太絕情,當時怎麼不去攙扶室友,還是幫他消消酒氣呢。我沒著墨他較為剛烈的自尊心,亦沒坦白自己對於醉酒人存有厭惡和憤恨,尤其幫醉酒人處理爛攤子的經驗之豐富,我不會謙讓。撇開這兩個因素,沉默的理由涉及更重要的事:當事人到底想不想你知道?當事人到底想不想你幫忙?

在外地生活將近五年,從校內宿舍到校外租房,平均一年多搬家一次,遇过的室友不算少。我想在還沒找到伴侶同居之前,室友可能就是那群比家人更理解自己性情的生物,比文章或言行举止更加能够捉摸我的真面目。然而事实或许并非如此,只因我在房里可以整天沉默不语。在户外主持活动、参与会议、聚会畅聊、甚至唱K嬉闹,都耗尽我声带震动的固打。室友看到的我其实是安静、沉闷且单调的,最多偶尔吃一顿饭。回想起来,我还真的不是很称职的室友,没有pillow talk、没有生日惊喜、没有游山玩水、也没有一起争夺王者荣耀。大概就是个看起来很忙的人。

本性沉静不会为自己带来任何好处,尤其在这个强调个人舞台秀,强调主体立场和想法的社会。人人手上都有标签,沉默只会让自己在许多不必要的时刻,被贴上不必要的归类,然后迅速被解决,或批评或隔离,或嘲讽或感慨。等到耳边传来窃窃私语,才知道自己又被谁谁谁拿去当羔羊屠宰解剖一番,再缝合伤口后若无其事地回到各自座位,或装哑扮聋,或期待自己究竟会如何回应。

决定到《当今大马》实习,完全是把羔羊抛进狼群的概念。越是理解自己的要害,就越是把自己推向曝露缺点的境地去。作为记者,如何提问,怎样采访,最后从录音化成文字,再厘出浅显又切题的新闻概要,以最快的速度让大众知晓,每个环节都跟时间赛跑,气魄不好很容易瘫痪崩溃。

虽然实习只有两个月,但在那里得到的教训和磨炼,足以让我克服接下来的障碍,也看到真正持有理想和热忱的新闻媒体从业员,以知识和辨识能力作为基础,理据力争不畏强势。这种道德勇气非常可贵——更多人只有计谋、莽勇、以及不可一世的傲娇。即便在最危险的时刻,平民百姓毫无疑问可以立即撤离,但作为一名记者,往往需要冒险留到最后,用尽一切办法记录当下——他们永远是现场的见证者。这跟坚持文心的文学创作,与坚持学理的学术研究,有何不同?——都是追求Veritas。

你说我把一些实情说得天花乱坠,有点不切实际。乱七八糟的人和乱七八糟的社会比比皆是,尤其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语,由似是而非的嘴道出,牵引着混沌愚昧的人做出似是而非的举动。尤其他们还用“你想太多了”搪塞焦虑,怎能不悲愤,怎能不绝望。我来到围城才稍微理解,“绝望”一直是城里人散之不去的情绪。进步繁荣强大雄壮是事实,但没有说事实只能是一面:如此迷茫、如此无奈。看了几部围城出产的电影,虽然只是管中窥豹,但那斑点皮毛还是出在豹身上。尤其看毕《大象席地而坐》,再回看导演遭遇,怎能不理解背景音乐非得选用Our Last Hope Lost Hope的《Godsstation》。

冬天很早天暗,除了寒风刺骨,裹着羽绒服的人群匆匆行走,大家根本不想开口,深怕冰冷的风呛得胸口颤抖。四周的静谧平静得诡异。发生了一些事情。又仿佛没有发生。究竟有没有发生。是真是假,都是那些站在前线的人说了算。沉默的大多数,眼神如此严峻。在后真相的世界,友人淡然:

“有些事情,如果短期内没法改变什么,那就远距离当个见证者吧。相信革命有效的人会选择飞蛾扑火,改良派则一步一脚印,做好长期耕耘的心里准备。”

我不知道你是否真的理解这句话的涵义。当我如此强调着重时,就代表这句话不能轻易浏览而下判断。除非你也相信星座能改变运势,相信冷风只有寒意。

你可以慢慢咀嚼,让我把书柜最高处的一本书拿下。George Steiner的《语言与沉默》。如果没有这本书作为奇妙的启示,这三篇文章是无法成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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