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城未必有霧霾
這學期上王風老師的《近代文論》,從吳汝綸和嚴復談論《天演論》的文字聊起,途經章太炎、劉師培、康有為、梁啟超、周氏兄弟、王國維等人,希望期末能抵達姚永樸和黃人。
這是一門讀書課,師生共識是:不參考注釋本,需輔以各種工具書,細讀字句,挑出問題,一起討論。看似容易,實際耗神。比如章太炎一篇《原學》,認真讀下來可能就過了大半天。老師猜透學生心思:“不要焦慮自己讀得慢,然後煩惱其他書籍何時才能讀完。每篇文章的句式用字不同,閱讀節奏自然各異,不可能永遠如此地慢,也不好永遠如此地快。熬得過這種訓練,往後閱讀速度必然翻倍,更加得心應手。”
“近代”離不開學界普遍定義,以1840年鴉片戰爭為始,1919年五四運動為終。之後就是現代文學燦爛30年,1949年成為當代文學的起點。我一直疑惑這種分期為何如此堅固,單純用政治動向來規劃文學發展,很容易被反駁批評。翻到王風老師《“近代文學”“新文學”“現代文學”諸問題》,再從文中討論找出洪子誠老師《“當代文學”的概念》,并讀兩篇才理出清晰思路,也明白後來各種“重寫文學史”隱含的策略及呼應對象。
【近代文學】是個尷尬分類。它所包含的人物和思想與【現代文學】相契合,兩者之間的繼承與轉化不可忽視。可是它卻被學術體制規劃到【古代文學】,成為先秦至清代之後的小尾巴。為了配合文學史的“發展情節”:清代盛世逐漸衰敗,現代文學滿天神佛,卡在中間的近代文學只能充當【過渡文學】,成為後人津津樂道的,調整之後的面貌——君臣昏庸、戰亂饑荒、泰西蹂躪、變法自強、期待五四文人拯救沉睡的靈魂......
研究現代文學的,多數還是抱著“認祖歸宗”的心態看近代文學,比如好奇周氏兄弟為何白話文一流古文造詣更強大,才往上追溯:原來他們的老師叫章太炎;比如考察小說何時從不入流晉升文類大宗,才往上追溯:原來喊出“小說治國”的叫梁啟超。
研究古代文學的,從先秦到清代已自成體系自有經典,也型塑自己的“研究段優越感”。加上在文學史課堂,來得及講完清代文學已經功德無量,近代文學註定只能成為大敘述中的小尾巴。以上兩段的口吻或許主觀偏激,但也與現實相差不遠。
對於自己來圍城讀書,身邊驚訝的人占多數。在那裡我們常常談論批評圍城的問題與矛盾,他們不理解這個選擇的意義是什麼。對於自己報考近代文學,圍城驚訝的人占多數。在這裡先秦兩漢研究與語言文字學是熱門,他們不理解這個選擇的意義是什麼。
前一段時間,我總是以霧霾冷風搪塞各種試探與問候,為的是讓自己稍微清淨,能夠潛心讀書,處理各種後續。如今生活恢復平穩,才發現自己談霧霾太頻密了,應該稍作澄清。
圍城未必是錢鍾書筆下的《圍城》,也未必是陳德森執導的《十月圍城》。圍城未必有霧霾,城市與城市之間,只有縫隙與隔閡,只有此岸對彼岸的揣想。我們純粹遊走其中,左手把玩手中碎片,折射屬於每座城市的光影;右手緊握標好途徑的地圖,默默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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