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空檔提醒我的事

终于把陈绮贞的《瞬》读了一遍。用上“终于”,大概是因为这本书伴随主人到处游荡三四年,主人却不曾浏览翻阅。自己从灰城返回岛城,再从岛城进入围城;它也从书柜挤进纸箱,再从纸箱塞进行李箱,成为第二批漂洋过海的书籍。第一批都是学术研究,以备上课不时之需。第二批由文学作品、英文小书及生活小品组成。这种排列间接展露阅读的比重和次序:学术研究必然占据大部分时间,空闲就读读文学作品,再空闲得翻翻英文小书,超空闲才看看生活小品。生活小品不是众人眼里的随笔漫谈,而是在学习计划之外的各种书籍。汉宝德的建筑学论著可以是生活小品。数学练习题可以是生活小品。陈绮贞的歌词笔记可以是生活小品。我不必费力专研深究,不会在意价值成就,纯粹抱持理解和欣赏的心情探索,隔几天忘得一干二净也无所谓,生活小品大概是这个意思。我不先以语言或文类划分,很多时候取决于施力和体悟的程度。书籍有我这怪异的主人,应该会在背后窃窃私语愤愤不平吧。或许书籍更加疑惑:怎么会“超空闲”起来?

总是幻想静卧草原看红红的太阳到星星堆满天,却永远帮别人解决问题帮社会推进议程,这种看似饱满实际空虚的人,能够享受仅有的平静和幸福,应该就是一整天打开各种媒体软件,都不会接收通知、留言、私信。唯有如此,时空和存在才属于自己。理论上书桌之外有任何风声雨声,确实可以学习精品店卖得不错的“三只猴子”:一只遮眼、一只盖耳、一直捂嘴。当然《论语》说的勿视、勿听、勿言(还有勿动)通通指向“非礼”,但现代人哪里管这些。包括自己,很多时候发声只是为了表态反驳,为了不被别人标签批评。追求回应速度多于注重思绪内涵,在意别人眼光多过坚持自己理想,只因生活是浪,我们是孤舟漂荡,谁影响谁,一目了然。群众是愚昧的,舆论是偏激的,真知灼见只属于少数。因为后者不是咖啡而是咖啡豆,不是喝咖啡而是泡咖啡。消费者永远只能获得拆解稀释简化,只好通过吹嘘炫耀填补虚漏。制造者的心力永远花在探索与感受,所知已知,未知不可知,才能做到心如止水,意简言赅。这种平静的淡漠蕴含自信和雍容,确实是心之所向。

离题了,应该回到首段:怎么会“超空闲”起来?因为电脑突然无法连接网络。这绝对是现代人的要害:无法上网就是残废。焦躁感布满全身,花时间等宿舍管理层派技术工人,西装笔挺地悠哉降临,有模有样地拿着笔记型电脑转来转去,结果只是下载安全卫士360,运作软件还是无法解决问题,就对着我耸背苦笑:“没辙啊,你还是去学校的计算机中心问问。”急促回校寻找相关单位,里头是悠哉大婶,不耐烦地敷衍:“这是宿舍的问题,应该由那里的技术工人检查,”最后补上“可能网卡驱动程序有问题”。我不懂那是什么,她回答得轻松自然:“查百度吧。”好一个口授心传的功夫,面对这些白拿薪水毫无专业的人,除了背后大骂几句,也只能看着他们待在岗位糜烂成热带雨林。后来遇到热心的宿舍住户,本来可以帮忙解决问题,结果还是爽约。我不责备后者,只是印证了自己的生活哲学:只有自己解决别人的问题,别人无法解决自己的问题。知识和历练往往由此积累,自我中心则是副作用。前者让自己成为朋友圈最佳辅导员,后者却让自己无法搁下矜持追求,奋不顾身地去爱一个人。自爱得如此清醒。

不怕孤独终老寂寞至死,只怕不得善终;不怕被世界遗忘,只怕被世人误解。宁愿自己什么都没留下,也不要被子虚乌有的评价戏谑。我知道这一切源自那场没有及时解决的伤害。这么多年过去,肇事者早已忘却,我也不再怨恨,只是伤疤不曾磨灭,每当寂静独处,它们明显依旧。所以才追溯事物本源、要求精准表述、遵循理性探究、费力辩解阐释、强调现世关怀、抵抗主流风潮、启蒙年轻来者——它们通通是创作和学术的根基——我只是路过,起初作为疗伤,尔后才认定它们是平静的定位。所以频频强调,不必迷恋深陷创作和学术。唯有如此,它们才不会把你逼向世界的尽头,而你能通过它们抵达世界的边际,看透而不畏惧。因为无法上网的那整个星期,我回到最原始的状态——在现代化城市化而躁郁之前、在人脉圈子如网状蔓延之前、在接触创作和学术之前、在一切伤害依旧混沌之前——我向往平静,沉默地阅读、写字、听歌,思绪清晰无比,生活井然有序。那个时候开始听陈绮贞。即便多年以后大家更爱张悬,才气与关怀都无与伦比。但告诉我:多少人能够只有自己,如此平静,如此坚定?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