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歌如年】2013:流浪者之歌

中文系之夜,是谢师宴,是对毕业生的祝福,也是学生一年一度精心打扮,载歌载舞的热闹聚餐。台上柔和的灯映在观众席上,每张轮廓若隐若现,大家听着毕业班同学唱《流浪者之歌》。副歌频频呼唤“撑住我,撑住我”,既温暖又惆怅,如此坚定,如此哀伤。

我听过两首《流浪者之歌》。一首是F.I.R.的作品,也是唯一一张能将所有歌词倒背如流的专辑。那是青涩懵懂的小学时期,那是千禧年的首个十年,那是所有事情的交接点:MSN与Facebook,动物棋与Plant vs Zombie,《榴莲公主》与“红蜻蜓”系列,光良品冠与少女时代,Snow White与Elsa,当然包括歌词簿与酷我音乐盒。

那时候报章娱乐版,每星期都会刊登流行歌曲的歌词,附上帅气美丽的歌手沙龙照。女孩们纷纷准备簿子,有的是练习簿,经过颜色笔设计绘图,整本焕然一新;有的是精美单线簿,封面印着身穿黄裙的Belle,蓝裙的Aurora,紫衣的Rapunzel,碧绿鱼尾的Ariel......大家小心翼翼地将歌词剪下,贴妥,空闲的时候就围在一起互相交换欣赏,翻到同一首歌词,一起唱啊唱,唱啊唱,多么美好的姐妹淘时光。

我的歌词簿只是平平凡凡的学校练习簿,随手翻阅剪贴。一首是潘玮柏的《快乐崇拜》,当时只想学rapping,还不认识feat的张韶涵是哪位。一首是张学友的《黑白画映》,从这首开始认识歌神,往前追索,往后追随。其他通通是F.I.R.。常人喜欢首张专辑的《Lydia》和《我们的爱》,我更锺意《流浪者之歌》。在那心思开始敏锐的年纪,所有无以名状的情绪都是凄美的,因此更加珍惜。“流浪是牧羊人的方向 / 晴天阴天或是雨天 / 从不过问是谁的眼泪 / 流到最远的地方,”如此简单的开头,配上悠然的唱腔,仿佛召唤那个即将小学毕业的男孩:喂,过一段流浪的日子吧。

男孩子做事情只有三分钟热度,加上没有男生会围在一起拿着歌词簿唱歌(娘到半死,还不如玩Pokemon卡【虽然他们自己都在家里乱rap乱唱】),我的“采风”行动也草草结束。歌词簿在一轮又一轮的大扫除中,跌入时光罅隙,一去不复返。

“老师,什么是惆怅?”六年级的同学问。

我说,那是你失去一件事情,并且永远都找不回来,心里产生的淡淡悲伤。

“老师,我感受不到。”同学诚实回答。“现在有了科技和网络,还有什么事找不回来?”

“老师,悲伤和淡淡的悲伤有什么差别?”另一位同学问。

“找不回来,就买过新的啊。”另一位同学喃喃自语。

多年之后,在补习班面对新世纪的小学生,我没有多大感慨,反而适应了他们的直率是一种坦诚和空白。时代交接之后的世界,所有情愫大大贬值。面对遗失的歌词簿而不惆怅,无可否认,因为我知道酷我音乐盒可以把它们重新找回,收藏。那软件是拥有笔记电脑之后才安装的,不必吹灰之力,歌曲一一播放,还有字幕在荧幕一角陪你歌唱。当时我的情绪是多么纠结复杂。音乐盒是神作,它创造了简捷的听歌管道,却摧毁了每个星期守候娱乐报剪贴歌词的必要。后者变得愚蠢累赘笨拙可笑,仿佛我的童年因此变得愚蠢累赘笨拙可笑。

高中熬夜的时刻,音乐盒是咖啡因的替代品。当时听着另一首《流浪者之歌》,陈绮贞最新专辑的歌曲。有人说她根本唱不到那么高的音阶,听起来很辛苦;有人说看不懂歌词,觉得歌曲编排怪异;有人为了支持而支持......我却从中听见熟悉的召唤,更强烈的,流浪的悸动。尤其MV里描绘的四则小故事,从形体到心灵,从郊外到都市,生命的每个阶段,渺小的人们一直流浪。自知性情安逸,注定无法游荡世界,忘了当初的自己为何如此笃定。被笃定包裹的事物,只要猛力敲打,总会因为其中的空洞而响亮。越是笃定,其实越是害怕。害怕自己终生流浪,却拼命不愿承认,那是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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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已经习惯放学后跟S君在校园找地方自习。课业和活动逐渐繁重,但还是非常享受平静惬意的阅读时光。每次考试,容纳几百人的考场变得空荡而辽阔,只剩下我和S君两位考生,六七位监考老师,和嗡嗡作响的大风扇。不会觉得压力,反而觉得他们为了我们俩无法提早下班,总是有点不好意思。沉闷的午后啊,中六的中文试卷总是在沉闷的午后开始,天色渐暗的傍晚结束。

在这片土地修读中文就是这样子。没有足够考生、没有上课地点、没有师资没有教材。不然就是被校方以各种理由阻挠,或者需要远离家乡负笈从师。仿佛踏上这条路,一切的牺牲都理所当然,因为这不是主流,并非多数,未必“有用”。社会一直把它看做是西西弗斯的那颗石头,选择这条路的人们也一个接着一个自认为是西西弗斯。

读过《压伤的芦苇》就知道,这条路上除了有西西弗斯们,还有一扎又一扎被压伤的芦苇。我和S君算是最幸运的西西弗斯了,不必离乡背井,校方也同意报考。那时的副校长还关心进度,最后说了一句:不好意思,无法为你们提供什么。面对没有的生活,无法要有光,就有光。或许如此,这段时间训练我们如何挖出一口深井,以及架上一支有效的天线。没有任何捷径任何方法的时候,只能沉住气一步一脚印地走。

亦如之前说好的,先修班毕业后,我到灰城念中文,S君到港城读金融。所有关于流浪的故事,都要等到踏出岛城后,才真正开始。比如后来在大学宿舍遇到一个德国人,又不经意聊起《流浪者之歌》,虽然他没看过Hermann Hesse的Sidhartha。他只身来这里做交换生,体型瘦小,外貌成熟。他曾经想融入这里的社群,但最后还是看到他独来独往,最常倚在某处吞吐烟云。心血来潮,跟他说了Guten Tag。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你为什么选择来这么陌生的城市留学?你应该知道,很难融入。”聊到最后,我疑惑。

他的双指依旧夹着香烟,保持沉默,突然正经地望着我,那湛蓝的眼眸令人着迷,仿佛质疑:“你又为什么自我隔离,流放成一种伤?你明知道,可以融入。”

我愣住,有点惊讶那是否错觉,最终还是笑了出来。沉默一阵子,只是轻声询问:“你有听过流浪者的故事吗?” 




『流浪者之歌』 描寫回憶中的旅人在途中遇到一棵樹,原以為得以安歇,卻在看見落葉紛飛後對生命有了全新體悟,格局開闊,是一個創作者深掘自我,以孤獨灌溉心靈後開出了一朵奇美的花。 ——《流浪者之歌》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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