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讀雜抄:土星回歸

He thought of himself as a melancholic, disdaining modern psychological labels and invoking the traditional astrological one: "I came into the world under the sign of Saturn — the star of the slowest revolution, the planet of detours and delays......"

他视自己为忧郁症,但对现代心理学的标签嗤之以鼻,而代之以占星术的一个标签:“我在土星的标志下来到这个世界——土星运行最慢,是一颗充满迂回曲折、耽搁停滞的行星……”

The influence of Saturn makes people "apathetic, indecisive, slow," he writes in The Origin of German Trauerspiel (1928). Slowness is one characteristic of the melancholic temperament. Blundering is another, from noticing too many possibilities, from not noticing one's lack of practical sense. And stubbornness, from the longing to be superior on one's own terms.

土星的影响使人变得“漠然、犹豫、迟钝”,他在《德国悲剧的起源》里写道。迟钝是忧郁症性格的一个特征。言行笨拙则是另一特征,这样的人注意到太多的可能性,而未发现自己缺乏现实的感觉。还有一个特征便是顽固,这是因为他渴望高人一等——这实在是一厢情愿的事情。

The mark of the Saturnine temperament is the self-conscious and unforgiving relation to the self, which can never be taken for granted. The self is a text-it has to be deciphered. (Hence, this is an apt temperament for intellectuals.) The self is a project, something to be built. (Hence, this is an apt temperament for artists and martyrs, those who court "the purity and beauty of a failure," as Benjamin says of Kafka.) And the process of building a self and its works is always too slow. One is always in arrears to oneself.

土星气质的标志是与自身之间存在的有自我意识的、不宽容的关系,自我是需要重视的。自我是文本——它需要译解。(所以,对于知识分子来讲,土星气质是一种合适的气质。)自我又是一个工程,需要建设。(所以,土星气质又是适合艺术家和殉难者的气质,因为正如本雅明谈论卡夫卡时所说的那样,艺术家和殉难者追求“失败的纯洁和美丽”。)建构自我的过程及其成果总是来得过于缓慢。人始终落后于其自身。

Susan Sontag, Under the Sign of Saturn

苏珊·桑塔格《在土星的标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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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占星學一無所知,雖然我從來不覺得這是迷信,或是滑稽之談。越是活在科學至上的年代,越是需要為科學狹窄眼光排除在外的知識和存在辯護,人只會活得更累,沒有因此更加清醒睿智。中國傳統學問的十家九流裡頭,陰陽家就非常關注這類學問,觀星一直是皇宮裡頭重要單位。西西過世前的最後一本長篇小說《欽天監》就是寫這個天文觀測部門的人事流動,風起雲湧。書本還沒讀完,也放在清水灣沒帶回家,但開頭幾章就可以讀出文字爐火純青,文句淺白卻讀得津津有味,大概洗盡鉛華的作品都已經是見山還是山的狀態,跟牙牙學語的粗糙文字呈現的單薄世界不同,跟一味為文字煉金堆砌華美辭藻開拓想象王國的空間不同。想象力就扎根在現實的土地。就像《xxxHolic》,只要在特定時間穿過排屋外墻和燈柱之間的縫隙,你就抵達另一個相似的超現實境地。這些大概是西西遺留下來的展示,可惜至今我都只是還在見山是山的階段,毫無長進。

我對占星學一無所知,但我想起中學唸理科班,除了生物學,我對天文學最感興趣。當初應該參加天文學會的,當初應該極力說服家人,雖然這個學會只在晚上活動,需要麻煩他們晚上載送。很久以前我就懂得如何遷就和退讓,迴避和閃躲。我如果勇敢地堅持,不顧一切地堅持,或許現在我就可以動用無數文字和思緒,回溯當初在校園頂層的天文瞭望台看到什麼,看不到什麼。當然我可以想象,現在坐在桌前打字的我完全可以切換一層濾鏡,人就在校園的天文館,夜月晴朗,只是風有點悶熱。但我已經失去當年的激情和動力,也就失去了想象的欲念。我已經想不到虛構的理由。虛構需要意圖。任何小說家都不是為了講爽而寫出一個故事。故事只是外衣,它們都在包裹一些見不得光的,見光會死的,真身會讓人退避三舍的東西。虛構的意圖越強烈,想象的欲念越濃烈,說故事的企圖越猛烈,小說就是這樣誕生的。我從來就不是一個優秀的,喜歡講故事的人。所以我一直都無法寫好小說。

我對占星學一無所知,但這個時代似乎大家都會把太陽上升、水星逆行、土星回歸等詞彙說得稀鬆平常。餐桌上聊著聊著總會不經意問起或被問,而且需要仔細一些:太陽星座和上升星座。年近30,除了看太陽也要看上升才準,友人們異口同聲。水星逆行每年都會發生,不算奇事;土星回歸倒是人生到了一定的階段才能深刻體會,因為它的循環週期較為漫長,基本上會在每個人的29至30歲之間發生,意即下一輪的回歸時段是每個人的59到60歲。人生有幾個十年?不少;人生有幾個三十年?還真的不敢說。木星是吉星,每隔12年回到每個人出生的位置,它的回歸贈予福氣和契機。回想前面兩輪木星的歸期,再揣想下一輪的相遇,這幾個時間點確實是生命中重要的轉站,只是每個都伴隨著傷痕和痛,以及龐大的陰影。

經過漫長的游離,我也以為永遠不小心走遠,就回不來了,或者不回來了。歸航只是一種應酬的說辭,到最後是遠方太美好所以樂不思蜀,還是尸身早已腐爛在路上的陷阱,誰能參透。天體運行的精準規律此時顯得多麼剛正不阿,大氣凜然:無法駐留,無需留戀。你只能一直前行,或疾或緩,只是為了下一輪的重蹈覆轍,來襲的浪潮不再淹沒你。真是印證Kelly Clarkson多年前唱的:What doesn't kill you makes you stronger。我當然還在路上,回眸所見自然滄海桑田。但這些年命運和際遇的頻頻抽取,讓我認清那些無法洗刷的沉澱物到底是什麼。余光中寫作那麼一句,震撼人心:你不知道你是誰,你憂鬱;你知道你不是誰,你幻滅。

如今我知道我是誰,我也知道我不是誰。生活不過是大大小小的規律和循環,環環相扣,至死方休。在憂鬱中釋懷再糾結,在幻滅中甦醒再沉睡。想起那年在中學補習班,阿譚老師提到每隔75年就回歸的哈雷彗星。我在小學早已念念不忘,暗自計算下次通過近日點是2061年。有可能活到那個無以名狀的世界嗎?剛剛十歲出頭的我自然被遙想的浩瀚時空震懾;如今年近而立,倒不會覺得未來多麼遙不可及,只是感慨,如果活到那個時代,衰老的我依舊記得這個小小的浪漫的追星夢——大概可以減輕一點辜負年少的愧疚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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