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心工作的絮語夜晚
換做是多年前,應該會為了這一句稀鬆平常的話吵翻天,然後巴拉巴拉解釋辯解。我當然知道友人說的「實際行動」是怎麼一回事:說的是認真踏實地寫作,認真踏實地在報章刊登文章,認真踏實地回應寫作的問題,認真踏實地介入文學,無論是何種身份:讀者、作者、評論者、史料整理者。無可否認友人在方方面面都做得比我更多更用力,有些是自願的,有些是逼不得已的。我偏執地認為「實際行動」無法量化,寫得再多,做得再多也不一定可以證明什麼。生命太虛妄,往前丟擲的石頭不一定響亮地擊碎什麼東西,它可能在拋物線的過程中蒸發稀釋,無影無蹤。當然在資本主義的社會裡,積累需要顯眼,可以具體測量,才能輕易轉化成各種金錢、名聲、認可。我並不因此貶低前者,相反心生羨慕和妒忌,因為他們可以如此前行。我不切實際,夢幻多了,想要一矢中的,而為了這個精確的動作,可以多年都躲在深山與假想敵搏鬥,直到熟練的拉弓和放箭已經胸有成竹。只是沉潛的這段時間確實滄海桑田,沒有人需要你的弓和箭,而大家已經玩成一團,你只有成為過客飄泊的可能。朋友的回應一直都是:如果選擇獨自磨劍,那就不要一直埋怨外界看不到自己,埋怨別人安於把玩手上的玩具刀槍。這樣的表述似是而非,因為這不表示不會煮咖喱面的人就不能批評咖喱面不好吃,或沒有參與城市規劃或國家政策的人就不能批評當權者做得不到位。同理心當然重要,換位思考不可或缺,但選擇共同沉浮或開天闢地,還是一份自由。
浮躁的社會接受不了精緻的緩慢的思考,人人都想急速推翻和超越什麼,來證明自己是真理的一方。真理其實是虛妄的。方向只是虛構的位置。時間只是虛構的刻度。證明虛妄比證明自己多了贅肉還複雜麻煩。生不逢時,憤世嫉俗的感慨亦是虛妄的,只是因為彼此相熟,相互信任,才敢於傾述,雖然言辭中必然閃爍低落的鬱悶和刺痛,傾聽者未必可以完全承擔。那就再後退一些吧,反正人與人之間本來就無法零距離相處,老夫老妻的相處之道可能還是需要各自的隱私和獨處空間才能長相廝守。
我大概就是坐在WC的車上跟他提起距離的事,當他問起為何最近我少寫文了。因為不想被一些人讀到,所以全部文字又回到部落格了,我答。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應該是孫老師的葬禮,大家都從很疲憊的日常抽身表達心意,之後就匆匆離開。如今他已辭職,從大都市回到小島生活,我也完全離開過去的風暴中心繼續前進。他想要還我書,我計劃參訪他的新居,然而大家時間都搭不上,最後只能麻煩他下班後駕車經過我家,我們在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相互更新近況。我簡單說了自己決定疏離一位曾經非常親近的人。「我不想自己鼓起勇氣坦白創傷,卻被理解自己的人指責否定」,我曾經跟PY說了類似的話。坦白創傷並沒有錯,只是對「理解自己的人」有太高的期待。或者說,太熟悉的人反而難以批評,也難以接受批評。
「寫作的脆弱在於一旦跟某些人有了契約般的默契,任何一方先violate(想不到中文)毀約,東西就會崩塌。到最後對方不是自己轉向而不自覺(所以我感覺被拋棄);就是我覺得對方認清不了現實的骨感(所以我也感覺寂寞孤單)......我沒有跟對方說,那敬仰的人其實已經變了。已經不是過去種種故事提到的大氣人物,而是濫權讓自己的門生隨意畢業的霸權者。但我怎樣忍心說?對方拿到我送的關於敬仰的人的書,多麼開心,仿佛看到精神滋養。我如果不再學習如何平衡自己透視平行世界的能力,我真的會壞掉。」
近日為了申請一項活動,重新查閱自己的CV,看看哪些部分可以增添刪改,如此回想和尋覓這些年的經歷和成就,才恍然自己真的走了很長一段路。以前總覺得它們是芝麻綠豆,不足掛齒,總是感覺還有更加重要的使命還未完成;如今我把它們刷得閃亮透徹。我當然不會認同友人說的缺乏實際行動,但別人並無惡意,我也無需爭辯。悠悠十年,我可以獲得如今種種,雖然不是我的理想境地,但過程早已犧牲和放棄不少夢想和機會。我會繼續感慨自己犯了許多錯誤走了許多冤枉路。我也會繼續帶著這股恨意繼續遊走下去。恨的反面是愛,愛得過頭亦是恨,一體兩面。當恨意完全消散,愛意自然蕩然無存。沒有愛恨的人,是不值得活的。或許那就是悟道升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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